常茂那张大黑脸急得直冒油汗。
他粗著嗓门,把外头方孝孺捧旨的事,倒豆子般又念叨了一遍。
朱允熥端起桌上的热茶,还没沾唇。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碎步声。
没通报。
没太监拉长音的唱和。
木雕格子门被人从外头扒开一条缝。
王景弘像把破旧的扫帚,擦着地皮溜了进来。
这位大明后宫权力最大的太监,此刻满头满身全是雪。
连外头挡风的皮夹袄都顾不上披。
两膝一软,直接砸跪在偏殿的青砖地板上。
王景弘看都不看常茂和李景隆一眼。
脑袋死死贴着地砖。
嗓子压得极低,透著股连命都不要的急迫。
“殿下。”
“皇爷有急旨。”
“立刻进宫。”
“不准带随从,不准走正门。”
“老奴备了软轿,就在偏门外候着。”
说完这几句。
王景弘就那么死死趴着,连头都不敢抬。
常茂瞪圆了牛眼。
李景隆在旁边也收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笑脸。
曹国公格局打开了,他一眼就看明白这阵仗不对。
大半夜的,连东宫正门都不让走,还不许带人。
皇宫里这是出了通天的大事。
比外头那个捧著圣旨吹西北风的方大头巾,要紧一万倍。
朱允熥放下手里的茶盏。
瓷盖磕在杯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站起身。
没披那件惹眼的明光铠。
就穿着身上这件月白色的素袍。
“九江。”
“舅舅。”
朱允熥扫了面前两人一眼。
“外头那个方孝孺,让他好好冻著。
“连口热水都别给。”
“他爱站多久站多久,别去搭理他。”
常茂重重抱拳,直接乐了。
“殿下放心!末将保证连个避风的墙角都给他堵死,让这酸儒今晚彻底站麻了!”
朱允熥抬脚。
越过趴在地上装死的王景弘,大步往外走。
王景弘赶紧爬起来,连滚带爬跟在后头。
夜风夹着冰粒子。
刮在人脸上像刀子拉一样疼。
软轿抬得极快。
没点一盏灯笼。
顺着东宫和皇城相连的夹道,一路悄无声息地狂奔。
轿子停在乾清宫暖阁前头。
朱允熥掀开轿帘。
脚刚落地,抬眼一扫。
整个暖阁方圆百步之内。
全空了。
平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御林军,连个鬼影都没了。
巡夜的太监宫女更是被清得干干净净。
连个活物喘气的声响都听不见。
静得直让人后脊梁骨发麻。
只有一个人。
李文忠。
这位白天刚在大殿上把满朝文武吓掉半条命的曹国公。
正按著腰间的长剑。
像一根黑色的铁钉,死死钉在暖阁正门的台阶上。
看见朱允熥走近。
李文忠没行跪拜大礼。
只是往旁边稍侧了半个身子。
单手扯住厚重的防风棉门帘,用力往上一掀。
“殿下。”
“进去吧。”
李文忠的声音冷硬,透著统帅的沉稳。
“陛下和娘娘,在里头等你片刻了。”
朱允熥迈开步子。
跨过高高的红漆门槛。
身后的棉帘子被李文忠重重放下,把漫天风雪死死挡在外面。
暖阁里头烧着四个大地龙。
热气烘人。
蜡烛点得不多,光线暗得出奇。
正对着门的火炕上。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两口子正挨着坐着。
老朱穿着打满补丁的寻常棉布衣,连个帽子都没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散落着。
手里攥著根早就凉透的旱烟袋。
马皇后坐在老朱对面。
手里没拿纳鞋底的活计。
更没了平时那股子掐腰骂文官的泼辣劲。
她两只粗糙的手死死互相绞著,指节硬生生被捏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
老两口齐刷刷抬起头。
两双老眼在昏暗的火光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