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七踩着齐膝深的积雪,低着头往前走。
刀柄冻得粘手。
他右手攥著那把豁口鬼头刀。左手抱着啃了一半的白面饼。
出了长城隘口。
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风刮得人站不稳。
他后头跟着七八个跟他一块从山东逃荒过来的老乡。全光着脚。全饿得只剩一把骨架子。全是靠那碗肥羊汤才勉强提起一口气。
没人说话。
脑子里全是同一个念头——前头,就是鞑子。
杀一个换五十头羊。
五个女人。
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可真走出去了,那股子在粥棚前被撑起来的血性,被关外的凛风一吹,就凉了半截。
王老七身后一个叫陈麻子的矮个子,搓著冻紫的手,牙齿打得咯吱响。
“老七哥你说前头真有鞑子不?”
“别他娘废话。走。”
“可可万一那些鞑子的男人没死干净呢?咱们几根烧火棍,打得过人家的弯刀?”
王老七没回头。
他也怕。
怕得腿肚子转筋。
但肚子里那碗连骨头都嚼烂了的肥羊肉汤,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要想下半辈子还能吃上这种好东西,就只有往前走。
退回去?
朔州城墙上那排黑洞洞的三眼火铳,可不认老乡。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半天。
天色暗下来。
积雪变薄了。
脚底下踩到了青草茬子。
王老七蹲下来。伸手拨开雪层。手指碰到了又密又厚的草根。根系粗壮得扎手。这地方水草极好,跟山东那些盐碱烂地完全不一样。
“老七哥!你看那边!”
陈麻子忽然抓住他胳膊,使劲往前指。
王老七抬起头。
昏暗的天际线尽头。
有火光。
不是一堆两堆。
是成片成片的。
散落在雪原上。像撒了一把火种。
“那他娘的是营帐?”
王老七手心里全是汗。把鬼头刀横在胸口。眯着眼死盯那些火光。
风向一变。
味道先到了。
不是血腥味。
是奶味。
浓烈的、热乎乎的煮奶茶味道,混著烤肉的焦香。顺着北风直灌进八个饥民的鼻腔。
陈麻子的喉结狂跳。使劲咽了三口唾沫。
“那不像是打仗的动静啊”
一行人蹑手蹑脚摸过去。
越走越近。
营帐看清楚了。
是蒙古人的毡帐。一排排的。有大有小。用粗木桩子撑著。帐门口拴著几十匹瘦马。
但帐篷前头的空地上。
没有拿着弯刀的蒙古骑兵。
坐在火堆旁的,全是女人。
老的少的都有。穿着脏兮兮的皮袍子。有人抱着吃奶的孩子。有人在低着头揉羊皮。
一个胖女人正蹲在铁锅前,拿长柄木勺搅著奶茶。
她抬头。看见了雪地里摸过来的王老七。
没尖叫。
没跑。
胖女人放下木勺。
慢慢站起来。两只粗糙的大手在沾满油渍的皮围裙上擦了擦。
低下头。
用极其生硬的汉话,挤出两个字。
“老爷。”
王老七愣在原地。
他手里的鬼头刀,差点脱手掉在雪地上。
“你你叫我啥?”
胖女人又磕磕绊绊地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
“老爷。您汉人。大明来的。”
她偏过头,冲帐篷里头喊了几嗓子蒙古话。
帐帘子一掀。
哗啦啦涌出七八个女人。
全低着头。
全用那种生涩得要命的腔调,喊著“老爷”。
一个年轻的。十七八岁。两条又粗又亮的辫子搭在胸口。她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端著一碗冒着白气的滚奶茶。
双手举过头顶。
递给呆若木鸡的王老七。
王老七脑子彻底短路了。
他一辈子没被人叫过老爷。
在山东种地。地主老爷骂他是泥腿子,一脚踢过来,叫滚。收租的管事朝他脸上吐唾沫,叫他畜生。老婆饿死的时候,连哭都没人搭理。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