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坐在旧矮榻上,穿着洗脱色的打补丁粗布衣。
手里攥著半只千层底,右手套铜顶针,抵住粗麻线,用力一顶。
哧。
针尖穿透鞋底。拔针,拉线。
旁边,朱元璋歪在御榻上。
明黄常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那张满是橘皮的老脸,硬生生挤出十二分的讨好。
老朱双手捧著个茶碗,身子直往前凑。
“妹子,喝口茶。”老朱把冒着热气的茶碗递过去:
“新贡的阳羡茶,最嫩的尖儿。你坐半天了,当心熬坏眼。”
马皇后没接。手里的活没停。
哧。又是一针扎透鞋底。
“喝什么茶。”马皇后头也不抬:“我这心口堵得慌,你就是端碗龙肉汤来,我也咽不下去。”
老朱端茶的手僵在半空。
干咳两声,只能把茶碗搁在小几上,两手搓著膝盖。
“妹子,你这就没道理了。这都三天了,你连个好脸都不给咱。”
老朱垮著老脸大吐苦水。
“咱在前头跟那帮文臣斗心眼,批折子眼花。回了家,还得看你脸色。”
马皇后停了活。
铜顶针往矮几上重重一磕。
“朱重八!”
马皇后抬头,那张慈祥的圆脸绷得铁紧。
“你委屈?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她一指头点向老朱鼻子:“熥儿才多大?满打满算十五!身子骨还没长全乎!”
马皇后声音发颤。
“以前在宫里没娘疼。吕氏那毒妇怎么糟践他的?大冬天连个炭盆都不给!好不容易病好了,你倒好!”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把他往大同那种烂肉场里送!”
“外头传的什么信?九万鞑子!特木尔亲自带兵!大同城的城砖都被血泡透了!”
马皇后一把扔开鞋底,两手重拍大腿。
“常遇春是能打。可刀剑没长眼!万一城破了,冷箭偏了半寸”
她别过脸,抬起袖管狠擦眼角。
“我告诉你朱重八。我的熥儿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我跟你没完!”
堂堂洪武大帝,被骂得直缩脖子。活脱脱一个挨媳妇训的庄稼汉。
他急得从榻上跳下来,鞋都顾不上趿拉,踩着白绫袜凑过去。
“哎哟,我的亲妹子!这屎盆子怎么能往咱头上扣呢!”
老朱急得直拍大腿。
“那天在御书房,是谁同意他去的?咱当时可是把桌子都拍裂了,死活不松口!”
老朱满脸委屈。
“结果那小兔崽子扑通一声跪你跟前,抱着你的腿,一口一个奶奶,说要去历练。”
老朱两手一摊。
“你倒好!眼泪一掉,心一软,连连点头。咱在旁边,连个屁都没敢放啊!”
“怎么人出城了,全成咱的错了?”
啪!
马皇后一巴掌拍在老朱手背上。
“你还敢顶嘴?”她红着眼瞪回去:“我是个妇道人家,听不得孙子求我。可你是皇帝!”
“你是大明朝的天!手里攥著兵符!你下道圣旨把城门一锁,谁敢放他出去!”
老朱张著嘴,喉结滚了好几圈,硬是没憋出半个字。
跟护犊子的亲媳妇讲理,纯属活够了。
“你就是存了私心。”马皇后指头戳在老朱胸口:
“你想拿我孙子的命,去试探那几个当王的儿子!拿熥儿当饵!你这心是黑的!”
老朱被戳得连连后退。
“没有的事!咱怎么可能拿自家大孙子当饵!”
老朱真急了,一把握住马皇后的手。
“妹子,那是标儿留下的亲骨肉!咱疼他还来不及!”
老朱叹了口长气,声音软下来。
“咱承认,放他去是想让他沾沾常十万的杀气。大明以后的主子,绝不能是个只会在深宫里背书的软脚虾。”
老朱眼底透出杀意。
“可咱也后怕啊。”
他松开手,瘫坐在矮榻沿上,背脊佝偻下来。
“这三天,你以为咱合过眼?”老朱死死盯着青砖:
“斥候八百里加急一天跑三趟。说特木尔九万人围城。咱这心里,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抬起两只枯手,使劲搓了搓老脸。
“咱已经让老二、老三、老四了。六万铁骑全压上去。就算把大同府的冻土翻个底朝天,也得把熥儿囫囵个儿带回来。”
马皇后看着老朱。
满头白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底下全是熬出来的乌青。
心里的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