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直挺挺地横在大同城外的烂泥地里。
椅脚压进发黑的血泥,碾碎了几节不知道是谁的指骨。
前方那个巨大的坑穴,就像大地张开的一张肮脏大嘴,正等著吞下两万条活生生的命。
李文忠端坐在马背上,手里那杆破阵长戟斜指地面。
他不开口,那些白甲老兵推土的动作就没停过。
那动作慢得出奇。
每一铁锹土铲下去,都要在半空扬一扬,洒成一片细碎的灰影,慢慢悠悠地落进坑里。
这不是活埋,这是在拿钝刀子磨人的脖子。
坑底的泥土已经盖过了那些怯薛军的膝盖。
原本那震天的求饶声、咒骂声,随着泥土的一寸寸升高,全变了味道。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人,倒像是林子里被踩断了脊梁的野狗,在喉咙里发出那种漏风的嘶吼。
朱棣坐在椅子上。
他那双常年在北平城带兵的手,死命按住自己的膝盖,手背上青筋一根根蹦起来。
他在北边打过硬仗,自认杀人不眨眼。
可这会儿,朱棣的牙槽骨咬得发酸。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坑底。
那里面的活人,已经彻底疯了。
“土给我土!把这坑吃平了!”
坑底中心,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蒙古千户,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直接把朱棣的耳膜刺得生疼。
绝望到底的人,总会抓住一根压根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这个千户把所有的活路全压在了“吃土”上。
他张大那张缺了半边门牙的嘴,双手像两把烂叉子,发疯一样从脚底下的烂泥里刨出带血的冻土块。
一把。
又一把。
他把那些掺著冰渣子、混著战友血水的泥巴,不要命地往嗓子眼塞。
“只要吃光就填不满吃!给我吃!”
他嚼得那叫一个起劲。
朱棣甚至能听见泥土里的碎石子硌碎千户槽牙的“咔嚓”声。
黑色的粘液混著鲜血,顺着那千户的下巴流进护心镜。
他咽不下去,泥土卡在支气管里,激得他全身抽搐,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碎末。
还没等气喘匀,他又抓起一大把,继续往嘴里填。
这种疯劲,在两万人的大坑里比瘟疫传得还快。
一个,十个,上千个。
整整两万个曾经在大明边境横行霸道的蒙古骑兵,这会儿全放下了身为畜生的那点尊严。
他们仰著脖子,张开大嘴,去接上面白甲兵推下来的每一块土。
他们在嚼泥巴。
咔吧。
咔吧。
这种两万人同时咀嚼泥土的频率,汇聚成一股低沉、阴森的震颤。
风雪声全被这股动静给盖住了。
这共振顺着地面,死死拍在六把太师椅上。
“呕——!”
最左边,大明曹国公李景隆第一个崩了。
这位平日里讲究头可断、发型不可乱的京城第一美男,这会儿腰弓得像个虾米。
他半个身子栽下椅子,对着旁边的烂泥坑,连苦胆汁都给呕了出来。
李景隆的脸煞白如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太他娘的恶心了。
太他娘的吓人了。
李景隆脑子里这会儿就剩下一个念头。
只要背后那个亲爹李文忠不拿长戟抽他,哪怕在这里把苦胆吐出来,也值了。
坐在他旁边的常升。
那根粗短的脖子上满是冷汗,在软甲领口那儿渗出一圈湿痕。
常升那只砍过百十颗人头的右手,此刻离开了九环刀柄。
他在自己的膝盖上不停地来回揉搓,那股子嚼泥巴的沙沙声,就像顺着他的骨头缝钻进心里,挠得他心慌。
晋王朱h早就不笑了。
他在太原府杀人如麻,人送外号“活阎王”。
他见过凌迟,见过剥皮。
但他从没见过两万人为了多喘一口气,把自己变成一个装满烂泥的人皮布袋。
朱h死死闭着嘴,腮帮子上的横肉不停地抖。
他在跟自己嗓子眼那股子反胃劲儿玩命地顶。
最中间。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
他那一身漂亮的明光铠,现在沾满了发黑的血点。
他本以为自己是个能在死人堆里跳舞的疯批,能把全部身家推上赌桌。
可现在,看着面前这口翻腾著最原始恶意的深坑。
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