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苍白的脸憋得有些发青。
李文忠坐在照夜玉狮子上。
他那杆长戟就那么随意地倒提着。
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珠子,静静地扫过这几个大明的权贵。
大明的塞王,未来的皇帝。
在这两万活死人面前,所有的骄傲和冷酷,全都被扒了个精光。
李文忠没说话,只是冷冷一笑,拨转马头,提马离去。
那个背影,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大同城外十里。明军中军偏帐。
帐篷里。
常遇春坐得像座黑铁塔。
“哗啦。”
帐门被人掀开,李文忠迈步进来,随手把那件满是血点的白绒大氅扔在兵器架上。
“保儿。”
常遇春头也不抬。
“你以前打仗,没这么墨迹。要么一刀剁碎,要么一箭穿心,大家都省事。”
常遇春抬起眼皮,眼角那道老蜈蚣疤在火光下跳动,活灵活现。
“今天这一出太师椅看大戏,你有点过了。”
他伸手在火盆上方烤著。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要是不放心这帮鞑子,直接埋了就是。”
常遇春死盯着李文忠。
“你非要把那几个小辈摁在椅子上,逼着他们看两万个畜生吃土。你看把他们吓得。”
“老四那脸,比锅底还黑。老三老二连句话都吐不出来。”
“李九江那怂包,差点没把胃给吐出来。”
常遇春停了一下,语气低了下去。
“还有允熥。那小子骨子里透著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可刚才站起来的时候,那腿肚子一直在打摆子。”
常遇春的手按住膝盖,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想立威,教训鞑子,我没意见。但这折腾自家的种,图个啥?”
李文忠在火盆对面倒地坐下。
他没急着解释。
伸手抓起火盆边的一个羊皮酒袋,扯开塞子,对着嘴就是一顿狂灌。
咕咚,咕咚。
三口烈酒下肚,他那张像石头刻出来的冷脸才浮起一丝红晕。
李文忠把酒袋往旁边一砸。
“舅父。”
他声音很轻,但透著一股子钻骨头的寒气。
“你真以为我搬那六把椅子,是教他们怎么杀鞑子?是想在那儿摆大将军的谱?”
常遇春没说话,就这么盯着他。
李文忠凑近火苗。
“咱俩是死而复生的鬼。这天下,早晚是他们这些活人的。”
“允熥要上位,靠咱俩在前面砍人,靠老头子留的那张纸,压得住外面那几头狼?
常遇春手指敲了敲膝盖,还是沉默。
“压不住。”
李文忠冷哼一声。
“老四、老三,那是实打实在九边风雪里磨出来的牙。他们骨子里姓朱,也姓狼。”
“不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是地狱,什么是人命如草芥的炼狱。”
“等哪天,一个只会在金陵吃精致点心的孩子坐上龙椅。”
“这几头狼就会打着各种旗号,发兵冲过黄河,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剥皮抽筋!”
李文忠猛地瞪眼,眼底全是不计代价的狠。
“我把他们摁在那儿,就是要拿两万鞑子的命,把他们心底里那点狂妄、那点拿打仗当博弈的屁事,全都踩得稀碎!”
“我要让他们知道。如果咱们大明的当权者没本事,如果他们自己不强,或者只顾著内斗。”
李文忠一指帐外大同城的方向。
“今天这口吞了两万人的万人坑。明天,就会出现在金陵,出现在太原,出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家门口!”
“那是给大明百姓、给大明妇孺准备的坟坑!”
火盆里,一块炭火“砰”地炸开。
“万般苦,众生渡。”
李文忠闭上眼,呼吸里带着炭火的干辣味。
睁眼时,眼里全是绝决。
“这帮孩子把打仗当儿戏,把权力当棋盘。我得让他们先去那油锅里滚一遭。”
“谁要是敢拿百姓的命去赌自己的权势。”
“那万人坑,我就先给他掘好。”
帐篷外,狂风把牛皮顶吹得猎猎作响。
常遇春盯着李文忠看了半晌。
忽然。
这位号称常十万的猛将,爆出一阵沉闷又畅快的笑声。
“保儿啊保儿。”
常遇春指著李文忠,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