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木尔的中军阵脚烂了。”
朱允熥微微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开口。
“敲鼓。”
“传令常升、李景隆。左翼切口已经打透。”
“朝中路合围。一只羊都不许放走。”
三千先锋营的骑兵。放弃了与外围残军的缠斗。
兵锋一转,直插敌阵腹心。
北元中军高坡。
特木尔的双腿,死死钉在羊毛毯上。
他拔不出脚。
眼前的战局,完全撕碎了他打了一辈子仗的常识。
九万兵力。两翼包抄。
本该是一口嚼碎一万疲兵的碾压局。
现在呢。
左边那个穿白袍的男人,带着五千骑兵,切阵型比切一块隔夜的豆腐还滑溜。
中路那个不戴面甲的丑脸汉子,一个人跳进长枪阵,把两万重步兵踩成了肉泥。
满打满算。一炷香的功夫。
九万人的铁桶。被活活扯出两个填不满的大窟窿。
阿鲁台手里拎着卷刃的弯刀。跌跌撞撞从山坡下爬上来。
头盔不知道丢在哪了。粗糙的发髻散开,糊著满头的黑泥和碎肉。
“太师!挡不住!底下的人全瘫了!”
阿鲁台双膝一软。跪砸在特木尔脚边。
“左翼的防线被捅穿了!咱们的人和南朝的兵混在一起!弓手营连箭都不敢放!”
“那个穿白袍的一根戟能同时挑飞五个重步兵!那根本不是人!”
特木尔右腿猛抬。军靴狠狠踹在阿鲁台心口。
两百多斤的草原壮汉,被踹得四脚朝天翻倒在地。
“废物!拿九万人去堆!压也能把他们压死在泥坑里!”
特木尔的唾沫星子乱飞。
他猛地转过头。死盯站在侧后方的大萨满。
萨满脸上涂抹的血印子,这会儿早结成了发黑的硬壳。
老头子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攥著那根挂满人头骨的法杖。
“大萨满!说话!”
特木尔一步跨过去。一把薅住萨满厚重的皮袍领子。
“你不是说这是试炼吗!杀了魔鬼能上神国!”
特木尔手腕发力,把老头拽到自己脸前。
“看看下面!长生天的信徒被人家当猪羔子一样宰!你的神呢!显灵啊!”
萨满干瘪的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嘴唇哆嗦。吐不出半个字。
活着的明朝修罗就在眼前剁肉。哪个草原的神仙敢这时候下场?
特木尔一把甩开萨满。老头骨碌碌滚进雪堆里。
抽出腰间的备用短刀。
“传令督战队!全押上去!”
“谁敢往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令旗挥动。军令传达。
底下。死寂一片。
原本围在中军外围的护卫营,早借着乱局,悄无声息地往后溜出了两里地。
督战?前面是拿人肉铺路的屠宰场,谁拿着刀去给死人督战。
崩溃,最先从前沿阵地的底层兵卒开始蔓延。
刚才那个把萨满献血抹在额头、第一个喊出“上神国”的年轻小兵。
现在两手空空。
就在刚才,常遇春一刀劈下。他手里的矛杆直接被震成两截。木刺扎穿了手掌。
他跌坐在地。
亲眼看着平时高高在上的百户大人,被人从中间劈开,肠子流了一地。
再转头。远处的白甲将军面无表情,长戟每挥一次,就收走三五个兄弟的脑袋。
小兵跪在冻土上。两只流血的手死死抱住脑袋。
“不打了不打了”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草原方言。眼泪混著鼻涕、血水,糊满整张脸。
“跑!那是常十万!那是李文忠!”
几个活下来的老兵把手里的盾牌一扔。连滚带爬往后跑。
“南朝的活阎王索命来了!长生天护不住了!”
恐惧的传染。比瘟疫还快。
只要有一个人把后背亮出来,整个方阵的承重墙就在瞬间瓦解。
九万大军。丢盔弃甲。
大同西门。城墙头上。
谢成的甲胄破烂不堪。他干脆扯掉护心镜,光着膀子站在寒风里。
后背全是冷汗。
打了一辈子仗。今天,这老将军算是彻底看不懂兵法了。
城外的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