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裹在明光铠里。
前方五百步。
两万杆精铁长矛端平,枪尖连成一整面倒竖的铁刺墙。
四万两翼骑兵正从两侧缓坡倾泻下来,把这片旷野兜成一只闭合的铁口袋。
九万张脸。没有一张带人味儿。
大萨满那套血咒,把这群草原兵的脑子全给烧干净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要把命往刀口上送的狂热。
“杀魔鬼!上神国!”
两万双铁靴同时落地。大地痉挛。震动顺着马蹄传上来,酥到牙根。
“外公。”朱允熥没偏头。
常遇春的斩马刀拖在雪地上,犁出一道翻著黑泥的深沟。
“说。”铁面甲后头,老将的嗓音闷重。
“他们觉得咱是鬼。觉得长生天许诺的烂命,比咱手里的刀口还硬。”
朱允熥冷笑而对。
常遇春喉咙深处滚出一长串闷笑。
“九万头猪。伸直脖子让老子砍,砍三天也砍不利索。”
斩马刀提起来了。刀身借着马速嗡嗡直颤。
“这阵硬凿,前排弟兄折一半。”
常遇春没多说一个字。
他不用多说。他在等。
朱允熥左手松开缰绳。
指尖在半空一按。
只有他看得见的那本金色图录,正在发疯。
大同城里上万具草民的血、两千守军的死志、朱济熺那张被自己划烂的半边脸——全化成灼热的筹码,往图录里猛灌。
“外公。”
朱允熥右手扯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惨白的面皮迎著飞雪。
“这帮鞑子既然想寻死。”
“本王今天就送他们,去见见他们祖宗最怕的活阎王。”
叮——
金芒崩碎。漫天金粉砸进倒春寒的风雪里,烧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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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西北角。
大同城左侧那道连绵的雪线上。
没有号角。没有马嘶。
一片白色,从地平线底下漫了上来。
不是雪。
是甲。
五千人。冷锻银甲,外罩纯白绒氅。连胯下的河曲重马,都裹着生牛皮霜色护具。
没有一声呐喊。
这五千白甲骑兵,像一座在冰底下憋了一百年的活体冰川,无声无息地从北元大军防守最薄的左肋切进来。
打头的那匹马,找不出一根杂毛。
照夜玉狮子。
马背上的人没戴兜鍪。
头束玉冠,白袍银甲,面庞冷硬。
下颌的短须修得极齐。
手里端著一杆丈二长的双刃破阵长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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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木尔站在高坡上。
他看见了。
弯刀还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脑子里那根好不容易被萨满用血接上的弦——断了。碎成渣了。
那杆戟。那张脸。
洪武三年,就是这个人,撵著北元皇帝跑了几千里,把王庭掀了个底朝天。
初代曹国公。
李文忠。
特木尔不怕他的战绩。
他怕的是那年——白袍男人下令推出木板车,比车轮高的,砍头;矮的,剥光扔在烈日下,不给一滴水。
那种被活活凌迟的恐惧,刻在每个经历过那场战役的蒙古人骨缝里。
二十年,一天没褪色。
特木尔握刀的手彻底空了。弯刀在风里抖得叮当作响。
旁边的大萨满。
那根挂满头骨的法杖,从手里滑了出去。
咣当砸在雪地上。
老头脸上的血印子还没干。
刚才那套“杀魔鬼上神国”的豪言壮语,此刻挂在他满是皱纹的脸皮上,滑稽得让人想吐。
常遇春是死人。
李文忠也是死人。
大明的活阎王,今天集体从坟里爬出来拼桌了。
长生天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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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
李景隆杀红了眼。
八十斤的枣阳槊抡圆了砸出去。当的一声闷响。
一个怯薛军的胸甲整片塌陷,人喷著黑血倒飞出去三步远。
右边,常升的九环刀齐根切下一颗蒙古千户的脑袋。血柱冲天。
“直娘贼的李九江!别发呆!前头几万根烧火棍等著捅你菊花呢!”
常升吐掉嘴里的血沫子。
李景隆刚要开骂。
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