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谢成那只常年握刀的右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
他盯着城下。
特木尔本想拿这上万条人命,把西门这段破墙填平。
可现在,这群连件单衣都没穿的老弱病残,生生调转了矛头。
没兵器,就拿牙咬;没铠甲,就拿头盖骨去顶敌人的钢刀。
光着膀子的大明草根。
硬是在这发臭的护城河前,拿血肉堆起了一道比青石砖还硬的坝。
朱济熺趴在垛口后头。
双眼熬得通红。血水混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他不闭眼,不偏头。
死盯着城下一个个倒下的草民。
那个拿尖石头的老头栽倒了,被三把弯刀同时剁碎了脑袋。
那个死抱战马前腿的妇人没动静了,马蹄子早踩烂了她的胸腔。
都是他大明的根。
谢成转过身。
他没去看朱济熺。大步走到城垛最边缘。
拇指一挑,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
刀尖越过城墙,直直点向城外黑压压的蒙古步兵。
“大明所属。”
谢成的嗓子全废了。
“张弓。”
哗啦。
城头上两千多号残兵败将,全撑着地砖站直了身子。
酸秀才把那把卷刃的破柴斧踢到一边,从死尸堆里拽出一张硬弓。
断臂的老兵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抽出箭筒底下的最后三支铁箭。
“不许射百姓。”
谢成的横刀往下压了压。
“箭头抬高两寸。盯准后排的鞑子。给底下咱们那些乡亲留个全尸。”
两千张牛角弓,拉成满月。
“放!”
谢成扯开喉咙狂吼。
黑压压的铁雨倾泻而下。
三棱破甲箭越过前排绞杀的人群,精准地凿进后方的蒙古轻骑阵中。
战马嘶鸣。惨叫连成一片。
三十多个蒙古骑兵被铁箭对穿,一头扎进烂泥地里。
城外二百步。
巴图鲁勒住马缰。
脸上那条蜈蚣一样的刀疤,疯狂抽搐。
打了十几年仗,破了南朝无数城郭。
往日里,这帮两脚羊只要被刀架住脖子,连句硬话都不敢讲。
只要拿老幼妇孺往前头一顶,南朝的将领连箭都不敢放。
可今天。在大同这面破墙底下。
全他娘的邪了门。
巴图鲁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走路都打晃的白发老太婆,肚子叫人豁开了。肠子流了一地。
她半步没退。
两只枯骨一样的手死死扣住怯薛军的手腕,拿没有牙的嘴,生生撞碎了敌人的鼻梁骨。
重甲步兵扛不住了会往后退。
这帮连名册都没上的泥腿子,压根不知道什么叫退。
他们上来,就是奔著一命换一命来的。
大同城外一里地。
暗红色的血浆早就糊平了每一寸泥土。
巴图鲁攥紧了弯刀的刀柄。
手心全是冷汗。
这阵势没法耗了。怯薛军的士气正在崩盘,那群精锐老兵握刀的手都在抖。
“号角!”
巴图鲁回过头,冲著亲兵歇斯底里地吼叫。
“结阵!前排上铁盾!别跟这群疯狗缠斗!”
“长枪营压上去!把这帮南朝畜生和死人,一块推到城墙根底下去!”
呜——
牛角闷号在空旷的雪原上响起。
蒙古大阵开始重新列队。
后方两千名没染血的重甲长枪兵,平端起一丈长的精铁长矛。
三排人。一堵满是尖刺地铁墙。
什么百姓肉盾,什么攻城计谋,全不要了。
沉重的牛皮军靴踩出统一的鼓点,朝护城河平推进去。
最前方那些还在跟蒙古轻骑死磕的大明百姓,彻底暴露在重装长枪阵下。
城头上。
谢成手里的横刀狠狠砍在垛口青砖上,崩出一溜火星。
弓箭成了摆设。敌人的大盾举起来了。
底下的百姓耗干了最后一口活气。
一整个早晨。
这上万人,拿指甲和牙齿,活活啃死了三百多号蒙古精锐。
但肉体凡胎,挡不住全副武装的长枪阵。
齐刺。
噗嗤。
十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