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老兵不死,只是学会了怎么让人透气
    大同城西门。

    城外一里远,黑压压的蒙古步兵方阵站定。

    为首的万夫长巴图鲁坐在马背上,抬起右手。没张嘴,没拔刀。

    前排三个千户的阵型朝两边散开。三千名怯薛军弓手大步出列。

    一百五十步。

    站稳。

    城头上。李大嘴那半张没皮的脸正迎著冷风。

    右边完好的眼珠子死盯对岸黑影。

    “来了。”

    老赵坐在地上。用下巴狠狠蹭了两下绑在断臂上的长木枪杆。

    “听见响了。牛皮靴子踩烂泥的动静。”

    城外旷野。弓弦吃紧。嘎吱嘎吱的牛筋拉扯声,隔着护城河听得清清楚楚。

    “藏。”

    李大嘴扔下这个字。

    身子往下一溜,后背死死贴住青砖。

    瞎子把装过铁蒺藜的破麻袋往自己光秃秃的头上一罩。

    整个人团成一个球,死命挤进女墙的死角缝里。

    老赵用仅剩下的右腿猛地一蹬。人在地上打了个滚,靠住墙根。

    那根做假腿的杨木棍直挺挺翘在半空。

    天彻底黑了。

    没有雷声。

    天上砸下密不透风的铁雨。

    笃!笃!笃!

    钉子敲石头的动静。

    三棱破甲重箭带着蛮力,直接凿穿发脆的夯土。女墙边沿的青砖大块大块碎裂。砖渣子贴着地面横飞。

    李大嘴头顶往上三寸。半截箭尾翎毛抖成了一团虚影。

    他压根没抬头。

    左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缺了角的磨刀石。右手大拇指按在粗糙的石面上,慢吞吞地来回走。

    “老瘸子。”

    李大嘴在头顶木头炸裂、砖瓦粉碎的巨响里开腔。

    “这批怯薛军的臂力不行。”

    老赵把半张脸塞在自己裤裆底下的缝隙里。声音闷声闷气。

    “草料没吃饱呗。那箭钉在砖面上,刚把个铁镝吃进去。换当年咱们在捕鱼儿海碰上的那帮人,这片墙皮早叫人家连根掀了。”

    瞎子顶着破麻袋,在布窟窿里接茬。

    “瞎眼也能听出来没准头。听风声,起码七八百支直接喂了护城河。听个水响,白搭。”

    箭雨足足洗了三遍地。

    西门城墙上,蹲著三百个大明朝退下来的残废老弱。

    没有一个人哆嗦。没有一个人求爷爷告奶奶。

    他们甚至懒得去瞄一眼头顶悬著的那些要命铁器。

    二十年前在死人堆里刨食的时候,这种阵仗他们当热汤喝。

    三轮过后。

    箭雨骤停。

    李大嘴把磨刀石揣进怀里。反手往后腰一探,扯出那把单刀。

    “河里来水响了。”

    瞎子一把扯下套在头顶的破袋子。袋子上生生给扎出三个大拇指粗的对穿窟窿。

    城外。护城河里水花乱翻。

    三千蒙古重甲步兵扛着长木梯,直接淌进齐膝深的冰水里。

    冷不冷没人在乎。西门的这截城墙矮得让人想笑。

    梯子往上一搭,踩个三四步就能翻进大同城。

    巴图鲁下的死命令摆着:一炷香。屠光墙上那几百个缺胳膊少腿的大明残废。拆了大门。

    “砰!”

    第一架木梯的木钩子死死咬住残破的垛口。

    紧接着,第二架,第五架,第三十架。长梯密密麻麻挂满城头。

    瞎子左手贴在青砖上。指肚感受着石砖传来的连串细微震动。

    “踩上来了。”

    瞎子没起声。抓起脚边那一小堆生锈生绿毛的四角铁蒺藜。没往下头瞎砸。

    他贴著垛口内侧的一排长条地砖,平平整整、疏密有致地铺了一层。

    一个戴着宽檐铁盔的蒙古兵打头阵。

    右手钢刀叼在嘴里,单手死抠垛口边沿。借着腿力往上一纵。

    厚实的皮靴稳稳落上城头地砖。

    他连眼前的局势都没来得及扫。右脚掌底下一股钻心裂骨的巨疼。

    一颗长满铁锈的四角蒺藜,连皮带肉直接扎穿了厚牛皮底。铁刺头直戳脚心骨缝。

    蒙古兵身板当场一歪。右脚本能往起一抬。

    这疼他扛得住,连哼都没哼半声。

    李大嘴贴著墙根,就在他左腿边蹲著。

    他不站直。不劈脖颈,不刺胸膛。

    那帮人身上套著双层环扣锁子甲,手里的卷刃单刀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李大嘴单膝跪地。握刀的右手自下往上倒插。

    直奔蒙古兵因为抬腿而完全暴露的右侧大腿根缝隙。那里只有一层内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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