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头在抖。
不是风吹的。
耿忠走过去。
“叫什么?”
“回回大人。赵二狗。大同城南赵家铺的。”
“当了几年兵?”
“去去年秋天才编进来的。”
耿忠看了看他手里的枪。
伸手,把枪杆往下压了压。
“枪尖朝前。朝天是给老天爷看的,朝前才是给鞑子看的。”
赵二狗使劲点头。
枪头还是在抖。
“大人,鞑子——真的来了?”
耿忠拍了拍他的铁盔。
盔太大,拍一下歪了。赵二狗手忙脚乱地扶正。
耿忠转身走了两步。
停下。
没回头。
“来了也别怕。
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你身后就是你爹娘的屋子。”
“枪杵在这儿,人就杵在这儿。”
赵二狗咬住下嘴唇。
把枪杆攥得更紧了。
话没说完。
北面的地平线上,第一声牛角号响了。
呜————
悠长。
低沉。
第二声。
第三声。
无数支牛角号同时炸开。
汇成一股从地底翻上来的轰鸣。
顺着旷野碾过来。
碾过护城河。
碾过城墙。
碾进每个人的胸腔。
城墙上所有人都停了。
赵二狗的枪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整个人都僵住了。
北面。
那条黑色的洪流。
他看了一眼。
翻过袖面,把血迹盖进里层。
抬头。
远处。
常遇春蹲在地上,正在揉常升的脑袋。
常升哭得跟条丧家犬似的。
朱元璋仰著脸,跟灰天较劲。
马皇后用袖子擦眼角。
李景隆缩在廊柱后面,脸色白得像刷了石灰。
朱允熥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一闪就没了。
心里头过了一句话。
没出声。
——外公。回来就好。
他直起身,迎著风雪走回奉天殿前。
走了两步。
脚下一个趔趄。
他扶住墙。
手心里是黏糊糊的汗。
召唤的反噬还在身体里翻搅。
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用手拧过一遍,每走一步,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就突突地跳。
他咬著后槽牙。
把趔趄强行稳住。
松开墙壁。
大步走出甬道。
风雪扑面。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惨白。
一如既往的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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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
千里之外。
大同府。
城墙上的风,带着一股焦糊味。
不是灶房来的。
是北面飘过来的。
李家墩、双堡屯,那几个被踏成平地的村子,烧了一天一夜都没烧完。
残骸的焦臭味顺着北风灌进大同城,熏得城头上的兵丁直干呕。
大同卫指挥使周兴站在北城门箭楼上。
十根手指撑在垛口青砖上,指甲盖下面全泛了紫。
不用千里镜。
肉眼就够。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在动。
在变粗。
在膨胀。
“斥候回来了几个?”
周兴没回头。
旁边的千户张德全嘴唇裂了好几道血口子。不是渴的,是咬的。
“派出去十二个。活着跑回来三个,都折了腿。”
张德全从怀里摸出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字迹歪扭得不成样子,骑在马上单手写的。
“蒙古骑兵,走马沟入关,前军已过白登山,数目不可计。”
周兴把纸条攥成一团。
“走马沟。”
他转过身,背靠垛口,扫了一遍城楼里那些站得东倒西歪的卫所兵。
“去年秋天我写过折子上报都司,说走马沟要加固,至少再填两个千户所。”
“都司衙门回了四个字——兵力不足。”
他把攥成团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