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好了。不用加固了。人家直接从你的大门口走进来了。”
箭楼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同府都指挥佥事耿忠喘著粗气爬上来。
铠甲没穿全,胸甲歪斜著,一条腿的护膝绳扣还晃在半空。
他扶住垛口,弯腰喘了几口。
抬头看了一眼北面那条还在变粗的黑线。
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多少?”
“按骑兵行军的宽度和纵深算——”张德全咽了口干沫。
“不低于八万骑。”
耿忠的手死死扣住垛口。
八万骑。
大同城里满打满算,卫所屯田兵、巡城兵丁、衙门捕快、城门守卒,一万两千人。
其中能上阵的,不超过四千。
剩下八千,种了大半辈子地。手里的锄头比枪杆子顺手。
四千对八万。
这个数字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沉得让人喘不动气。
“粮草?”耿忠的嗓子干得冒烟。
“府库三个月存粮。”周兴答得快。“城外百姓涌进来,砍一半。”
“火器?”
“碗口铳一百二十门,火铳三百支。火药——够用十天。”
耿忠闭上眼。
十天。
大同到金陵,八百里加急单程五天。
金陵收到消息,调兵遣将赶过来,最快二十天。
中间十天的窟窿。
没人填。
只有大同城一万两千个活人的命去填。
“城外百姓全放进来。”耿忠睁开眼。语气反倒平了。
平得不正常。
“关城门。”
“卫所兵,种地的喂马的,全上城墙。”
“有手有脚的男丁,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编入预备队。发刀发枪,菜刀锄头扁担,能砍人就行。”
周兴抱拳领命,转身要走。
“周兴。”
脚步顿住。
“打开武库里那批封存的晋王铁甲。”
周兴回头。
“都佥事大人,那批铁甲是晋王殿下的私藏,没有王府手令,擅动——”
“晋王不在。”
耿忠打断他。
手指往北面一指。
“那帮鞑子进了城,你觉得你的脑袋还能留在脖子上?”
“打开。全发。”
“王爷要是怪罪,耿某一个人的脑袋赔他。”
周兴重重抱拳。
飞奔下城。
箭楼上只剩耿忠一个人。
北风卷著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
那条黑线已经变成了一片洪流。
能看清轮廓了。
最前面是轻骑。
他看了一眼。
翻过袖面,把血迹盖进里层。
抬头。
远处。
常遇春蹲在地上,正在揉常升的脑袋。
常升哭得跟条丧家犬似的。
朱元璋仰著脸,跟灰天较劲。
马皇后用袖子擦眼角。
李景隆缩在廊柱后面,脸色白得像刷了石灰。
朱允熥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一闪就没了。
心里头过了一句话。
没出声。
——外公。回来就好。
他直起身,迎著风雪走回奉天殿前。
走了两步。
脚下一个趔趄。
他扶住墙。
手心里是黏糊糊的汗。
召唤的反噬还在身体里翻搅。
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用手拧过一遍,每走一步,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就突突地跳。
他咬著后槽牙。
把趔趄强行稳住。
松开墙壁。
大步走出甬道。
风雪扑面。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惨白。
一如既往的惨白。
---
而此时。
千里之外。
大同府。
城墙上的风,带着一股焦糊味。
不是灶房来的。
是北面飘过来的。
李家墩、双堡屯,那几个被踏成平地的村子,烧了一天一夜都没烧完。
残骸的焦臭味顺着北风灌进大同城,熏得城头上的兵丁直干呕。
大同卫指挥使周兴站在北城门箭楼上。
十根手指撑在垛口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