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你个短命鬼。”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你死了多少年了?”
常遇春歪了歪脑袋。
“多少年?”
“二十三年!”
朱元璋吼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彻底劈了。
“你个不要命的东西!当年咱怎么跟你说的?咱说让你歇著!让你养伤!你不听!你偏不听!”
“你跟咱拍胸脯,说自己铁打的身子,说歇什么歇!仗还没打完呢!”
“结果呢?”
“你他娘的倒在柳河川的时候,咱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朱元璋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压了二十三年、积攒到了极限的东西,在这一刻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心疼,还是怨。
或者全都有。
搅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堵得他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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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站在原地。
他没有跪。
他看着那个老得不成样子的朱元璋。
记忆里那个跟他一起在泥地里抢过一块干饼子、一起光着膀子在淮西的烈日底下骂过娘的年轻人,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头发全白了。
背也驼了。
脸上的肉塌了下去,挂著一层枯黄的皮。
常遇春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见过那张脸。
在曹国公府的祠堂里,在供桌上方那幅落了灰的画像上。
他爹李文忠活着的时候,每年祭日都要对着那幅画像喝三碗酒,喝完就骂:
“常十万你个短命鬼,说好了一起打到北海去,你他娘的半路撂挑子!”
那幅画像上的人。
活的。
喘气的。
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不不可能”
李景隆的嘴巴张著,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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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升的反应比所有人都早。
不是因为他眼尖。
是因为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判断。
后面那个人从甬道里走出来的一刻,常升的鼻腔里,钻进了一股极淡的气味。
混合著马汗、铁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那股气味,他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闻到过。
小到他自己都拿不准,那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娘在他耳边讲了一百遍的故事。
三岁那年。
有个身上带着这种气味的男人,把他举过头顶。
他骑在那个男人宽得离谱的肩膀上,揪著那个男人的头发咯咯笑。
然后那个男人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
常升的手开始抖。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手里的大环刀,刀身跟着他的手一起颤。
“这”
常升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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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站在台阶最高处。
他是最后一个看清来人面孔的。
不是因为老眼昏花。
是因为他不敢看。
从那个人影出现在甬道口的那一刻起,朱元璋的心跳就乱了。
一种极其荒谬的、不可能成真的直觉,从他后脊梁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他怕自己信了之后,发现只是老眼花了看走了形。
那比什么都残忍。
但他终究还是看了。
因为那个人的步伐,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走得出来。
不是军人的正步。
不是武将的虎步。
是一种说不清的节奏。
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固定的点上。
不快不慢。
但带着一股子碾压一切的分量。
二十三年前,他跟在这个步伐后面,从滁州打到集庆,从集庆打到大都。
从南打到北。
从地上打到天上。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
张开。
又合上。
再张开。
喉结上下滚了三四个来回。
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这位杀了一辈子人、骂了一辈子娘、把整个天下踩在脚底下的大明开国皇帝。
在这一刻。
失语了。
常遇春走到台阶下。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