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重八,你他娘的老成这样了?

    马皇后松开了门框。

    她走下台阶。

    一步。

    两步。

    走到常遇春面前。

    她仰起头。

    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汉子。

    二十三年。

    她记得这张脸。

    比画像上鲜活。

    比记忆里年轻。

    马皇后的鼻子酸了一下。

    然后。

    她抬起手。

    一巴掌。

    他见过那张脸。

    在曹国公府的祠堂里,在供桌上方那幅落了灰的画像上。

    他爹李文忠活着的时候,每年祭日都要对着那幅画像喝三碗酒,喝完就骂:

    “常十万你个短命鬼,说好了一起打到北海去,你他娘的半路撂挑子!”

    那幅画像上的人。

    活的。

    喘气的。

    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不不可能”

    李景隆的嘴巴张著,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

    常升的反应比所有人都早。

    不是因为他眼尖。

    是因为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判断。

    后面那个人从甬道里走出来的一刻,常升的鼻腔里,钻进了一股极淡的气味。

    混合著马汗、铁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那股气味,他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闻到过。

    小到他自己都拿不准,那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娘在他耳边讲了一百遍的故事。

    三岁那年。

    有个身上带着这种气味的男人,把他举过头顶。

    他骑在那个男人宽得离谱的肩膀上,揪著那个男人的头发咯咯笑。

    然后那个男人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

    常升的手开始抖。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手里的大环刀,刀身跟着他的手一起颤。

    “这”

    常升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

    朱元璋站在台阶最高处。

    他是最后一个看清来人面孔的。

    不是因为老眼昏花。

    是因为他不敢看。

    从那个人影出现在甬道口的那一刻起,朱元璋的心跳就乱了。

    一种极其荒谬的、不可能成真的直觉,从他后脊梁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他怕自己信了之后,发现只是老眼花了看走了形。

    那比什么都残忍。

    但他终究还是看了。

    因为那个人的步伐,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走得出来。

    不是军人的正步。

    不是武将的虎步。

    是一种说不清的节奏。

    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固定的点上。

    不快不慢。

    但带着一股子碾压一切的分量。

    二十三年前,他跟在这个步伐后面,从滁州打到集庆,从集庆打到大都。

    从南打到北。

    从地上打到天上。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

    张开。

    又合上。

    再张开。

    喉结上下滚了三四个来回。

    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这位杀了一辈子人、骂了一辈子娘、把整个天下踩在脚底下的大明开国皇帝。

    在这一刻。

    失语了。

    常遇春走到台阶下。

    停了。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朱棣、朱h、朱樉。

    越过常升。

    越过李景隆。

    最后,定在了台阶最高处,那个满脸老年斑、头发白如乱草的老头子身上。

    两个人对视。

    隔着十几级台阶。

    隔着二十三年的阴阳。

    常遇春的嘴角先动了。

    慢慢地。

    一点点地。天禧暁税网 首发

    咧开了一个笑。

    不是臣子见君王的恭敬。

    是一个糙汉子见到老伙计时的那种——痞。

    “重八。”

    常遇春开口了。

    “你他娘的,老成这样了?”

    ---

    朱元璋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身后的小太监吓得要冲上来搀扶。

    老朱一巴掌把人扇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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