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松开了门框。
她走下台阶。
一步。
两步。
走到常遇春面前。
她仰起头。
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汉子。
二十三年。
她记得这张脸。
比画像上鲜活。
比记忆里年轻。
马皇后的鼻子酸了一下。
然后。
她抬起手。
一巴掌。
他见过那张脸。
在曹国公府的祠堂里,在供桌上方那幅落了灰的画像上。
他爹李文忠活着的时候,每年祭日都要对着那幅画像喝三碗酒,喝完就骂:
“常十万你个短命鬼,说好了一起打到北海去,你他娘的半路撂挑子!”
那幅画像上的人。
活的。
喘气的。
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不不可能”
李景隆的嘴巴张著,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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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升的反应比所有人都早。
不是因为他眼尖。
是因为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判断。
后面那个人从甬道里走出来的一刻,常升的鼻腔里,钻进了一股极淡的气味。
混合著马汗、铁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那股气味,他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闻到过。
小到他自己都拿不准,那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娘在他耳边讲了一百遍的故事。
三岁那年。
有个身上带着这种气味的男人,把他举过头顶。
他骑在那个男人宽得离谱的肩膀上,揪著那个男人的头发咯咯笑。
然后那个男人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
常升的手开始抖。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手里的大环刀,刀身跟着他的手一起颤。
“这”
常升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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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站在台阶最高处。
他是最后一个看清来人面孔的。
不是因为老眼昏花。
是因为他不敢看。
从那个人影出现在甬道口的那一刻起,朱元璋的心跳就乱了。
一种极其荒谬的、不可能成真的直觉,从他后脊梁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他怕自己信了之后,发现只是老眼花了看走了形。
那比什么都残忍。
但他终究还是看了。
因为那个人的步伐,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走得出来。
不是军人的正步。
不是武将的虎步。
是一种说不清的节奏。
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固定的点上。
不快不慢。
但带着一股子碾压一切的分量。
二十三年前,他跟在这个步伐后面,从滁州打到集庆,从集庆打到大都。
从南打到北。
从地上打到天上。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
张开。
又合上。
再张开。
喉结上下滚了三四个来回。
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这位杀了一辈子人、骂了一辈子娘、把整个天下踩在脚底下的大明开国皇帝。
在这一刻。
失语了。
常遇春走到台阶下。
停了。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朱棣、朱h、朱樉。
越过常升。
越过李景隆。
最后,定在了台阶最高处,那个满脸老年斑、头发白如乱草的老头子身上。
两个人对视。
隔着十几级台阶。
隔着二十三年的阴阳。
常遇春的嘴角先动了。
慢慢地。
一点点地。天禧暁税网 首发
咧开了一个笑。
不是臣子见君王的恭敬。
是一个糙汉子见到老伙计时的那种——痞。
“重八。”
常遇春开口了。
“你他娘的,老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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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身后的小太监吓得要冲上来搀扶。
老朱一巴掌把人扇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