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之前的淡蓝。
是红。
红得刺目,红得发黑。
那颜色,就像是刚从人脖腔子里呲出来、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气。
朱允熥低着头。
他正坐在锦凳上给马皇后剥橘子。
动作完全停住。
手掌不自觉地发力收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卡出骨头交错的脆响。
饱满的果肉承受不住这种巨力,直接在他掌心里烂成了一包烂泥。
黄澄澄的果浆混着白色的橘络,顺着他满是干涸血痂的指缝,滴答滴答地砸在光洁的金砖上。
“怎么了,娃?”
马皇后就坐在旁边。老太太的眼神最尖,一眼就看出了自家孙子不对劲。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此刻透著一股连死人都没有的灰败。
屏风后面传来布帛摩擦的轻响。
朱元璋撩开厚重的帘子,走了出来。
大明开国皇帝没有开口。那双浑浊的老眼像鹰一样锁在朱允熥脸上。
他杀了一辈子的人,阅历毒得很。
他从未在自己这个孙子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那不是害怕。不是委屈。
那是一种极度的狂暴,一种足以把这大明江山一把火全给点干抹净的疯魔杀意。
朱允熥转过头。
他没有擦手上的果浆。只是抬起眼皮,直视著大明最具权势的老皇帝。
“爷爷。”
“您说,要是您正走着路,突然有条疯狗蹿出来,把您的一条腿给活生生咬断了。”
朱允熥盯着老朱的眼睛。
“您是先找大夫治腿。”
“还是先拿刀,把那条狗连着它主子一块剁碎了喂猪?”
朱元璋脚下的步子顿住了。
老头子身上那股属于开国皇帝的杀伐之气,在这一刻压抑不住地往外涌。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了三个字。
“出事了?”
朱允熥根本没接茬。
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锦凳,直接转过身,大步往暖阁的门口走去。
没有告退。没有行礼。
走到门口,他一把推开厚重的两扇雕花木门。
外头肆虐的冷风卷著大团大团的雪花,兜头盖脸地砸了进来。
风声鹤唳。
常升和李景隆就像两尊门神,守在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
常升手里提着大环刀,李景隆肩上扛着八十斤重的枣阳槊。两人顶着一脑袋的风雪,硬是半步没挪。
“常升!李景隆!”
朱允熥站在屋檐下,猩红色的斗篷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那只还沾著果浆的右手。手指像一杆长枪,笔直地戳向正北方的天空。
那边。乌云压得极低,仿佛连天都要塌下来。
“末将在!”
两名大明顶级的勋贵武将,齐刷刷抱拳砸胸。铠甲碰撞出让人胆寒的金铁交鸣。
“拿我的对牌,去五军都督府!把现在留在金陵城里能喘气的将领,全给我拉出来!”
朱允熥的话音没有任何起伏。
“派人去狮子桥。”
“把刚才从那四十七个贪官家里抄出来的金砖、银票,一两不剩,全给我拉到奉天门外头!”
“给我满城招募死士!”
常升愣了一下。大冬天的,去哪招募死士?还用抄家的钱?
他刚想开口问,却对上了朱允熥的侧脸。
少年的眼底,已经爬满了一根根粗大的红血丝,像是一张细密的血网,把所有的理智全部绞杀。
“这叫拿畜生的命,换大明的命。血赚。”
朱允熥冷冷抛下一句。
话音未落。
午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嘶鸣。
那不是人叫,是马在惨叫。
“闪开!八百里加急!挡路者死!”
沙哑到极点的破锣嗓子,硬生生劈开了漫天的风雪。
一匹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公里的驿马,嘴里疯狂喷着白色的泡沫。
蹄子早就磨烂了,在长满冰碴的青石板上疯狂打滑。
到了金水桥头。战马终于支撑不住。
两条前腿“咔嚓”一声,从关节处直接折断。白森森的骨茬子刺穿皮肉露了出来。
马背上的人像是破麻袋一样被狠狠甩飞在半空。
在坚硬的地砖上连翻了七八个滚。直接滑出去四五丈远。
那人头上象征身份的官帽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