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人头。黑压压、无边无际的人头。
穿着粗布袄子的脚夫、系著围裙的婆子、挑着空扁担的老汉。
数以万计的金陵城百姓,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把午门外的广场填得连一丝缝隙都不剩。
没有喧哗。没有动作。只有无数双直勾勾的眼睛,越过门槛,盯向这象征大明最高权力的殿堂。
詹徽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兵马。这就不是武将逼宫。
这个十五岁的皇孙,居然用一夜时间,把金陵城的黎民全招到了皇城根底下!
退无可退。若不能把这事定死,今天死的就是他詹徽。
文官的特权绝不能在这群泥腿子面前被踩碎。
詹徽双膝重重砸向金砖。
“陛下!”
“乱民叩阙!”
“太孙蛊惑愚夫愚妇,聚众冲击皇城!按大明律例,流言惑众、聚众造反者,杀无赦!”
“请陛下即刻下旨,调京营铁骑,踏平乱党!”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蓝玉那双充血的牛眼瞪到最大,厚背大砍刀不在手,他直接攥紧了拳头,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姓詹的!你瞎了?那他娘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蓝玉大跨步上前:“你把这叫造反?”
詹徽压根不理蓝玉,只死盯龙椅上的朱元璋。伍4看书 埂薪最全
“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下铁律,平民妄议朝政、叩阙冲门者,同谋逆罪!”
“陛下,今日若不施以雷霆手段,明日这些刁民便敢冲进这奉天殿掀了龙椅!”
“法不容情!乱民当诛!”
刘三吾慢慢站直身子。他那双老眼里透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双手拢在袖子里。
“詹大人所言极是。”刘三吾声音低沉:
“太孙殿下纵容百姓聚众逼宫,此乃动摇国本。那些乱民若不加以严惩,大明威仪何在。”
文臣队列中,几十名言官跟着齐刷刷跪下,红袍铺了一地。
“请陛下严惩乱民!”
朱允熥站在那口熬著残渣的大鼎前。
他没有理会詹徽的犬吠。径直走向大殿门外。
“站住!”詹徽指著朱允熥的背影:“太孙还要去煽动乱民吗!”
朱允熥没停步。
一步。两步。跨出高高的门槛。寒风迎面吹来,撩起他乱糟糟的头发。
午门外,数万黎民依然安静地站着。
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被儿子搀扶著,就站在金水桥头。
老妇人看清了走出来的少年。瘦削惨白的脸。
老妇人甩开儿子的手。迈著小脚,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
守门的锦衣卫和大汉将军本能地按住刀柄。
没有长官下令,他们没拔刀,只是用宽厚的身体挡成一堵人墙。
“让开。”
朱允熥出声。
挡在前面的两排壮汉互相对视。
大殿里的动静他们听得清楚,眼前这个少年昨晚干了什么他们更清楚。
大汉将军们收起架势,向两侧退开。
老妇人走到朱允熥面前。相距不到三尺。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大明皇太孙。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哆嗦著伸进怀里。
掏出一个油乎乎的粗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个冷透了的糙米饼子。
“娃。”老妇人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为了别人家的娃娃,去拼命。”
“你自个儿,吃饱了没?”
朱允熥垂下眼眸。看着那两块干巴巴的饼子。
他在金陵城做好了拉着大明朝堂同归于尽的准备。
他以为自己早就没了普通人的痛觉。
可看到那块糙米饼子,那张惨白的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跳动了两下。
他伸出沾著血迹和肉渣的手。双手捧过那块饼子。
没擦上面的灰。直接送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大口。
很硬。喇嗓子。他嚼碎了,咽下去。
老妇人眼眶红了,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好孩子。”她转过身,面向后方数万百姓扯开嗓子喊:“娃没事!他替咱老百姓出头,咱不能让他受欺负!”
人群中,那个卖炊饼的婆子把围裙解下来,直接往地上一摔。
“那个兵部郎中,吃小孩!”婆子嘶喊:“皇孙杀得好!”
“杀得好!”挑扁担的脚夫跟着举起扁担怒吼。
数万人的压抑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