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兵油子平日里就算看见鞑子的骑兵冲锋,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可这会儿,他他的喉结像是被谁掐住了,上下滚动了两下,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千千户大人”
身边的小旗官是个新兵蛋子,脸色煞白:“数数不清啊”
赵铁柱没回头。
不敢回头。
他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城楼底下。
那是一片海。
一片由人头组成的、黑压压的、无边无际的死海。
从午门那两扇朱红色的铜钉大门开始,顺着御道,漫过金水桥,填满了广场,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洪武门。
甚至连两侧的廊坊顶上、远处的树杈子上,都挂满了人。
人挤人,人挨人。
没有喧哗。
没有哭喊。
更没有往日集市上的那种嘈杂。
这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就像是被拔了舌头的哑巴,又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冤魂。
他们就那么站着。
穿着破棉袄的,披着蓑衣的,裹着烂麻袋的。
无数双眼睛,或是浑浊,或是清澈,或是带着血丝。
全部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这种沉默,比那三十门红衣大炮齐射还要让人耳膜炸裂。
这比喊叫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闹事了吗?”
赵铁柱的声音哑得厉害。
“没没有。”小旗官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
“就是站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弹。千户,我我怎么觉得这比上战场还瘆得慌啊”
赵铁柱猛地直起腰,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长枪。
那是他保命的家伙。
“这不是闹事。”
赵铁柱眼神里透著股子见了鬼的惊悚。
“这是在那帮当官的命!”
他猛地转身,铁甲叶子撞得哗哗作响。
“快!去奉天殿!”
“把这消息报进去!晚了,这天就得塌了!”
奉天殿内。
朱允熥背对着那群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文官。
他没看刘三吾。
没看詹徽。
甚至连龙椅上那位大明的主宰者,他都没多给一个眼神。
他的目光,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冕旒和金龙,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站在龙椅旁,穿着粗布衣裳,正满眼心疼看着他的老农妇。
马皇后。
这才是他今天唯一的底牌。
至于那帮文官?
在他的棋局里,不过是一群即将被碾碎的蝼蚁。
“奶奶。”
朱允熥开了口。
这一声喊出来,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大殿,莫名地软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因为他接下来的话,冷得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您不是教过孙儿吗?做人要讲道理,做事要讲证据。”
“刚才刘学士说我不讲规矩,说我乱杀无辜,说我没过堂就定了朝廷命官的罪。”
“孙儿不想辩。”
朱允熥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刘三吾那张干瘪的老脸。
“嘴长在他们身上,道理攥在他们手里。孙儿一张嘴,说不过他们一百张嘴。”
“所以,孙儿给您找了个证人。
朱允熥转过身,抬起那只还沾著暗红色血迹的手,直直地指著奉天殿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就在外头。”
“午门外头。”
“只要把那扇门推开,谁是谁非,谁是人谁是鬼,奶奶您一眼就能看明白。”
这话一出。
原本还在装死、或者在心里盘算著怎么反扑的文官们,炸了。
吏部尚书詹徽,刚才被肉汤泼了一身,这会儿正憋著一肚子的邪火没处撒。
一听这话,他那对三角眼瞬间亮了。
证人?
还是在午门外头?
哈!
这小子疯了吧!
午门外头能有什么人?
除了蓝玉那两千神机营的兵痞,还能有谁?
这是什么?
这是自投罗网!这是把“逼宫造反”的罪名坐实了!
詹徽激变得浑身都在哆嗦,那是兴奋的。
他顾不上身上的恶臭,猛地往前膝行两步,指著朱允熥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