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金陵城的白纸
    寅时末。

    金陵城还没亮透。

    秦淮河边的早雾贴著水面爬,把两岸的灯笼晕成一团模糊的橘黄。

    卖豆腐脑的老陈头,天不亮就支起了摊子。

    他在这条巷子里卖了三十年豆腐脑,什么时辰该起身,什么时辰该开火,骨头里都记着。

    炉子刚点上,他缩著脖子去巷口搬豆桶,脚差点踩进一摊水坑。

    他低头骂了一句,抬起油灯往地上照。

    不是水坑。

    是一张白纸。

    白纸贴在青砖墙上,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著,被夜风吹得轻轻拍打着墙面。

    老陈头不识字。

    他把油灯凑近,眯着眼,只认出了几个大字的轮廓。

    “老王!”他扭头冲著对面杂货铺喊:“你出来看看,这写的啥?”

    对面的王掌柜披着棉袄出来,揉着眼睛走过来,把脸贴近白纸。

    他读了两遍。

    脸色变了。

    “吕吕家”王掌柜的嗓子发干:“吕家养了死士,还还”

    他没念完。

    把油灯往老陈头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老李!老李你快出来!”

    ---

    卯时初。

    这张白纸不止贴在一条巷子里。

    从秦淮河边到鼓楼脚下,从三山街到聚宝门外,金陵城大大小小的街巷,几乎每隔两条街,就有一张。

    有的贴在茶馆门口,有的贴在城隍庙的照壁上,有的直接糊在了最热闹的米市牌坊的正中间。

    字不多。

    “吕家密室,藏蒙古死士二十余年。”

    “吕家地窖,拐买孤儿四十九名,活割手脚,烫平舌头,熬制药引。”

    “四十七名朝廷命官,皆知情,皆参与,皆分润。”

    “皇孙朱允熥,昨夜只身入局,为孩子讨命。”

    “今日大朝会,百官欲置其于死地。”

    ---

    米市口。

    一个挑着扁担的脚夫,把白纸从头到尾念了三遍。

    他念一遍,脸白一分。

    念到第三遍,扁担从肩膀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他没去捡。

    “活割手脚”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颤抖:“那是多大的娃”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婆子,把围裙攥在手里,眼眶已经红了。

    “我家老三,前年丢了,”她声音哑了:“我找了半年,都说是跑了”

    脚夫猛地转过头看她。

    婆子没再说话。

    她把炊饼筐往地上一放,解下围裙,往手腕上一缠,抬脚就往北走。

    “你去哪?”脚夫问。

    “皇城。”婆子头也不回,“我去看看,那个皇孙娃,有没有事。”

    ---

    国子监附近的茶馆。

    天刚蒙蒙亮,已经坐了七八个监生。

    这帮人昨晚就没睡,听说刘三吾要带三千太学生去承天门静坐死谏,一个个摩拳擦掌,觉得自己要青史留名了。

    可现在,茶馆里没人说话。

    一张白纸摆在桌上,被七八双手传来传去。

    最后停在一个叫周明的监生手里。

    周明今年二十二岁,是江西来的,家里是种田的,他是村里头一个考进国子监的人。

    他把白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四十九个孩子。”他把白纸放下:“最小的,不满五岁。”

    没人接话。

    “刘学士让我们去死谏,”周明抬起头:“死谏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监生姓钱,是苏州官宦人家出来的,昨晚最积极,嚷嚷着要替朝廷命官讨公道。

    这会儿钱监生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

    “那个皇孙”钱监生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他昨晚,是为了那些孩子?”

    “白纸上写着呢。”周明说。

    钱监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四十七个官,”他最后开口:“是真的吃了”

    “白纸上写着呢。”周明又说了一遍。

    茶馆里彻底没了声音。

    窗外,街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周明站起来,把白纸叠好,揣进怀里。

    “我不去承天门了。”他说。

    钱监生抬头看他。

    “我去午门。”周明把椅子推开:“我去看看,那个皇孙,今天能不能从奉天殿里走出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坐着的几个人。

    “你们随意。”

    他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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