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底下,全是黏糊糊的肉渣和发臭的药汤。
他在地上面贴了足足三个呼吸。
三个呼吸,足够炭盆里的一截松木烧断,足够王贺尸体上的生铁钩子撞击出两声脆响。
更足够这位熬过了四个朝代、年逾八十的文坛领袖,在大脑里完成一场生与死的政治推演。
吕家这座楼,塌透了。
那口青铜鼎摆在奉天殿中间,就像个巨大的粪坑。
谁去接那碗人肉汤,谁就得跟着这四十七具无下巴的尸体一起下地狱。
王贺救不活了。剩下那四十六个京官,也得当成烂肉舍弃。
为了大明文官集团对法度的绝对解释权,这四十七个人,必须死得无声无息。
刘三吾干瘦的手臂往下一压。
他硬顶着老迈的关节,一点一点撑起身体。
半步开外,礼部尚书余??正趴在血水里,胃酸一股股地往外倒。
刘三吾没分出半点余光去看这位同僚。他连滚落在半丈外的正一品乌纱帽都没去捡。
他站直了。
“太孙殿下雷霆手段,老臣受教了。”
刘三吾开口。
他甚至转过了身。
直接把那干枯的后背留给了端著瓷碗的朱允熥。
“陛下。”
刘三吾两手合拢,宽袖垂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朝仪大礼。
“礼部主事王贺等人,贪赃枉法,用穷苦百姓熬制药引。草菅人命,丧尽天良。按大明律,当诛九族。”
他把“大明律”三个字咬得极重。
“太孙殿下今日这般行事,并未过堂,未走三法司,确实乱了朝纲规矩。但念在其事出有因,且铲除奸佞有功。老臣作为百官之首,不再多言。权当太孙殿下是替天行道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跪在后面的吏部尚书詹徽,刚把脸上的肉汤擦掉一半,手就僵住了。
他死盯刘三吾的背影。
这就认了?被人把装着同僚尸体的推车拉上奉天殿,把吃人的肉汤泼在脸上,文官集团就这么咽下这口窝囊气了?
刘三吾根本没有收手。
他交叠的双手突然分开。
调转方向。直接指向大殿左侧。
越过蓝玉魁梧如铁塔的肩膀。
直挺挺地锁定了燕王朱棣的脸。
“但有一事。老臣今日就是把这条老命交代在奉天殿上,也必须替天下苍生问个明白!”
刘三吾的音量猛地拉高。
“皇明祖训白纸黑字!藩王就藩,非逢天子诏书,终生不得离封地半步!无诏私自入京者,等同举兵谋逆!”
手指平移。
挨个点过朱棣、点过光着膀子背着荆条的晋王朱h、点过左肩锁骨全碎的秦王朱樉。
“燕王!晋王!秦王!”
“北平、太原、西安。距离金陵山高水长。今日乃京师大朝会,敢问三位殿下,为何全副武装、身披战创,立于这奉天殿内?”
“圣旨在哪里?调兵入关的堪合又在哪里!”
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刘三吾的手臂猛地向下一压,指尖死死戳向蓝玉的面门。
“凉国公蓝玉!开国公常升!”
“神机营乃大明京师重器,拱卫天子之利刃。无兵部调令,无五军都督府兵符。”
“你们昨夜私自集结两千重甲,推演军阵,炮轰大明国本之地丽正门!甚至将攻城重炮,一路推入了这天子大殿!”
刘三吾往前迈出一步。
“太孙杀几个贪官,老臣认了。就算死得惨,那也是他们死有余辜。”
“可藩王无诏带兵入京,武将无虎符擅调京营重器。这是实打实的拥兵自重!这是铁板钉钉的谋逆造反!这也是陛下当年亲手定下,绝不容任何人践踏的死规矩!”
“陛下今日若是在这奉天殿上,对这等篡夺兵权的谋逆之罪视而不见。”
“明日大明天下,九边重镇,手握重兵之人便皆可效仿!”
“长此以往,大明江山何在!天子威严何存!”
死寂。
比刚才端出人肉汤时更可怕的死寂。
这是一记真正的绝杀。
抛开吕府案的泥沼,精准切断敌人的后路。
刘三吾比谁都清楚朱元璋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朱护短不假。但老朱这辈子最防备、最敏感的底线,就是他手底下这帮人的兵权。
谁敢不打招呼动他的兵,谁就得掉脑袋。
不管你是功臣,还是亲儿子。
詹徽脑子里的筋啪地一声搭上了。
文官集团对权力的嗅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