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徽双膝砸在金砖上。
“臣!吏部尚书詹徽附议!”
“三王无诏入京,蓝玉擅调兵马,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请陛下立刻下旨,拿下无诏叛王!缉拿反乱武将!”
风向变了。
那些原本被肉汤吓破了胆、缩在角落里打摆子的给事中和监察御史们。眼睛亮了。
他们不需要去碰那锅让人作呕的人肉汤。
只要死死咬住“程序正义”和“兵权失控”这两条大明律的死线。
他们就依然是捍卫国法的清流忠臣。就能把刚才受到的屈辱,十倍百倍地踩回去。
呼啦啦的摩擦声连成一片。
一百多号穿着红袍的文臣,就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在金砖上跪倒了一片。
“请陛下缉拿叛王!拿反乱之将!”
“请陛下正国法!稳大明江山!”
声浪一次比一次高,硬生生把那股难闻的血腥气压下去。
武将方阵这边。
朱棣靠着盘龙柱。左臂伤口里新渗出的血,已经把缠绕的白麻布染透了。
他没有开口反驳。
那双深凹的眼睛里,透著猎手般的清明。
他很清楚,刘三吾说的是事实。无诏入京,本就是死罪。
这种时候,不管辩解什么,这群文官都能顺杆往上爬,用吐沫星子把你活埋了。
老朱家的规矩是爹定的。现在这群人拿爹的规矩来逼爹杀人。
这是一把没有任何解药的软刀子。
蓝玉受不了这个。
这位在捕鱼儿海杀得北元王室鸡犬不留的悍将。此刻喉咙里像塞了一大把干草。
他往前重重踏出半步。
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嘴巴张开,一团浓黄的粘痰裹着怒气,直接淬在了两步外的青石砖上。
“老匹夫!你他娘的少给老子在这里东拉西扯!”
蓝玉粗大如棒槌的手指,差点戳进刘三吾的眼眶里。
“昨晚东宫那帮死士连火器都用上了!老子要是晚调兵半个时辰,太孙殿下就得让那帮畜生剁成肉泥!”
“事情分轻重缓急,太孙命悬一线,老子带兵救人有错?”
刘三吾根本不看蓝玉。
他干瘪的面皮上没有一丝波澜。视线依旧死死钉在龙椅上。
“太孙遇险,臣子护驾,理所应当。”刘三吾语调平缓:
“但护驾之兵,救人之后,理当就地解甲,主将入大理寺自请束手,交出兵权听候天子发落。这才叫遵守国法。”
“凉国公。你昨夜救完人,非但没有交出兵权。此刻还让两千披甲的京营重兵,手握钢刀,将这午门外头围得水泄不通。”
“你管这叫救人?”
刘三吾的声音突然变冷:“你这叫兵谏!是逼宫!”
蓝玉的下巴剧烈抖动了两下。
满肚子的脏话和军阵上的杀气。被这四个字硬生生给砸回了胃里。
武夫手里的刀再快,也快不过这群读书人扣在头上的罪名。说你逼宫,你拿什么证清白?拿命吗!
大殿内的空气凝滞成了铁块。
所有的声音退去。几百双眼睛的余光。全部汇聚到了那座高悬的金台之上。
压力,原封不动地砸回了朱元璋的头顶。
这天下是朱元璋的。规矩也是朱元璋定的。
皇帝今天要是为了保孙子、保儿子,带头踩碎自己定的大明律和祖训。那这大明的天下,以后就再也没人听规矩了。
朱元璋手肘撑在龙椅硬邦邦的扶手上。
昏黄的老眼耷拉着一半。他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文官,扫过梗著脖子的蓝玉,扫过不动声色的几个儿子。
腮帮子上的腱子肉一突一突地跳动。
他清了清嗓子。胸腔里滚出一道沉闷的气流。
正要张嘴。
奉天殿左侧。那扇只有大明皇帝和端茶太监才能进出的雕花暗门后头。
传出了一阵脚步声。
守在暗门两侧的四名大汉将军。
这四个身高八尺、腰围膀阔、平时就算泰山崩在眼前也不带眨眼的壮汉。
在听到脚步声,看清走出来的半个身子时。
整齐划一地、迅速低下头去。
他们不但低头。甚至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把身体死死贴在墙壁上,尽量不让自己挡住那条本该只属于天子的通道。
没有任何人敢出声阻拦。
连一声通报都没有。
一个人从暗影里走出来。
刘三吾趴在金砖上。
手掌底下,全是黏糊糊的肉渣和发臭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