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粥温不烫舌头,才稳稳递交到马皇后手中。
马皇后执著小银匙。
撇开米皮。
极有耐心地往那张残缺的嘴里送。
女孩饿透了。
热粥烫嘴,她缩著脖颈,眼眶通红,却拼死往下咽。
生怕咀嚼慢了,饭食就长翅膀飞了。
“慢些咽。没人和你抢,咱管饱。”
马皇后眼底拉满血丝。
伸出手,抹去女孩嘴角的残汁。
右侧。
一只大黑手,无声无息地递了过来。
手心里攥著一块洗得发白、绵软干净的细布。
“妹子,用这个擦。”
“这布软和。你袖管沾了那畜生的血,脏得很。”
朱元璋腰塌得极深。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大明江山的洪武大帝。
满脸堆笑。
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透著低声下气的讨好。
马皇后的手顿在半空。
头微微偏过。
扫了一眼白棉布。
又扫了一眼这个刚才还在讲王法天道的皇帝老头。
朱元璋脖子倏地一缩。
捏著棉布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敢收,放也不敢放。
“滚一边去。”
马皇后吐出四个字。
没有起伏。
却比千军万马的冲杀更管用。
朱元璋如蒙大赦。
飞速将棉布塞进宽大袖笼。
两手互抄进袖口,弓著背往后连退两大步。
后背贴紧一根断裂石柱,站得笔管条直。
接受万国来朝的天下共主。
在满地碎肉的废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婆娘气得要掀翻天。
他除了缩著脖子挨骂,毫无办法。
“上位。”
老帅汤和踩着冻结的血洼,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快步靠了过来。
对上蓝玉那张横贯蜈蚣疤的脸,吕氏强行端出大明太子妃的威仪。
“蓝玉!你胆大包天!”
吕氏指著喷白气的马鼻。
“马踏春和殿!这是践踏天威!这是谋逆!”
“你这乱臣贼子,真当陛下的刀,砍不断你的脖子?”
“乱臣贼子?”
蓝玉端坐马背。
粗壮小臂肌肉虬结,那把全是崩口的厚背砍刀由下至上一挑。
带血的刀尖,直挺挺停在吕氏鼻梁骨前三寸。
“老子在捕鱼儿海替百姓挡刀子!吃大漠的冷风!咽塞外的黄沙!”
“你们吕家干了什么?”
“缩在金陵城里,拿大明老百姓的娃子拔舌头!熬肉汤!”
大刀用刀背往下一拍。
战马吃痛,前蹄高高抬起,重重砸碎两块金砖。
“你这会儿跟老子讲体面?讲规矩?”
“你那点狗屁规矩,全是泡在老百姓血水里长出来的绿毛!”
话音落下。
吕氏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干净净。
两片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地窖的事发了。
药渣的事瞒不住了。
天,塌了。
旁边的朱允炆再也撑不住伪装。
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蓝将军!舅老爷!”
朱允炆扯开嗓子嚎哭。
“这事孤不知情!全是母妃背着孤干的!”
“孤只读圣贤书!孤是无辜的!”
堂堂大明皇太孙,把皇家的脸面,彻底踩进了烂泥洼。
“去你娘的圣贤书!”
蓝玉一口带着红血丝的浓痰,结结实实啐在朱允炆脑门上。
这老兵痞连眼皮都没翻。
大刀轮圆,照着旁边的红漆殿柱梆地一通乱砸。
木屑横飞。
“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蓝玉大手一挥。
看下门边那些发愣的神机营军汉。
“皇后娘娘的懿旨早下了!今晚没什么大明律!”
“老子的刀,就是王法!”
蓝玉拿刀尖指著殿里缩成鹌鹑的太监宫女。
“这屋里站着喘气的。”
“除了这对母子留活口。”
“剩下那些,不管穿绸缎还是戴花翎。”
“全给老子剁碎!”
这群被东宫威严压迫了半辈子的军汉,心头那把锁被暴力劈碎。
杀心乱窜。
恶狼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