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卡?”
“嗯,各地驻军设的卡子,收过路费的。”王教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的收钱,有的收东西,看运气。少爷到时候別说话,我来应付。”
江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日的路果然好走了些,黄土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路面宽了不少,偶尔还能看见几辆牛车马车迎面过来。路边的景致也从乡间田野慢慢变成了连绵的山丘,山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松树,远远看去一片墨绿。
下午的时候果然遇到了一道关卡。
两根木桩子横在路中间,上面掛著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旁边搭著一个草棚,棚子底下坐著四五个穿灰色军装的兵丁。枪就靠在棚子边上,有的汉阳造,有的更老式,枪栓都磨得发亮了。
领头的兵丁是个黑瘦汉子,军帽歪戴著,嘴里叼著一根草,看见马车过来,慢悠悠地站起来,伸手一拦。
“停下停下,检查。”
王教头跳下车,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兵丁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车厢,目光在车帘上停了一瞬。
“车里什么人?”
“我家少爷,进城念书的。”王教头的声音不卑不亢。
兵丁又看了两眼,把票子往兜里一塞,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马车重新上路之后,江浩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兵丁已经重新坐回棚子里,有说有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习惯了就好。”王教头坐在车辕上,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过来,有些模糊,“这年头,出门在外,破財消灾。”
江浩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第二日晚上在一家驛站歇脚,说是驛站,其实就是路边一个大院子,土坯墙围著,里面几间矮房,供过路的商旅住宿。大通铺,一间房里挤了七八个人,有走货的商人、有探亲的老妇、还有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媳妇,嘰嘰喳喳的,吵到半夜才安静下来。
江浩躺在铺位上,听著身旁此起彼伏的鼾声,睁著眼睛看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怎么也睡不著。他运了一口气,灵力在体內流转一圈,那些嘈杂的声音便渐渐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第三日清晨,马车重新上路。
这一日的路最好走,碎石路变成了平整的官道,路面宽阔,能並行两辆马车。官道两旁种著杨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根根手指。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了,挑担的小贩、骑驴的秀才、骑著自行车的邮差,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变化。
先是城墙。
一道连绵的灰黑色轮廓,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条蛰伏的巨龙。走近了些,能看见城墙是用巨大的青砖砌成的,每一块都有尺许厚,歷经风雨侵蚀,砖缝里长出了乾枯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城墙足有三丈来高,上面有垛口和箭楼,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但那股子巍峨的气势还在。城门是一座拱形的门洞,宽约两丈,能並排走两辆马车。门洞上方嵌著一块石匾,刻著两个大字——
观江。
笔画遒劲,漆色已经斑驳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江浩从车窗里仰头看著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城墙、这城门、这块石匾,每一块砖、每一道刻痕都透著岁月的痕跡,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几百年间,无数人从这里进进出出,有衣锦还乡的游子,有背井离乡的难民,有腰挎长刀的武將,有手捧圣旨的钦差。
如今轮到他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拱形空间里迴荡,嗡嗡的,像钟鸣。出了门洞,光线豁然开朗,喧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让一让让一让!马车来了!”
“新鲜出炉的烧饼嘞——芝麻烧饼——”
“先生住店吗?乾净敞亮,一夜只要两角!”
街道两旁已经亮起了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一串掛在檐下,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穿长衫的书生夹著书本匆匆走过,有挎著布包的小贩扯著嗓子叫卖,还有几个身著军装的兵丁勾肩搭背地从一家酒楼里出来,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
电车轨道嵌在街道中央,黑铁铸的,被车轮磨得发亮。电线桿立在路边,上面架著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蛛网罩在街道上空。远处隱约传来汽笛声,悠长而沉闷,是火车进站的声音。
江浩站在街边,被这扑面而来的热闹震住了。
他在江口镇住了一年多,已经习惯了小镇的安静与缓慢,乍一回到这样繁华的省城,竟然有些不太適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