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意到方远的电话越来越短了,从五分钟变成三分钟,又从三分钟变成一分钟。她注意到方远过年回来的时候,不会像方小禾那样往她身上靠,不会挽着她的胳膊去逛菜市场,不会在沙发上跟她挤在一起看电视。他永远是客客气气的,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注意到方远从不跟她说心事。工作上的事不说,婚姻上的事不说,身体不舒服了不说,高兴的事不说,不高兴的事也不说。他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还在,内容却一个字都看不到。
她开始回忆方远小时候的事。那些她以前觉得不值一提的、早就忘了的片段,现在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想起方远五岁那年摔破膝盖哭着跑回家的样子,想起他把奖状放在桌上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家长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方远坐在阳台上,一个人坐到凌晨三点。
她当时看见了。她从门缝里看见了方远的背影,但她没有走过去。她想,男孩子嘛,让他自己待会儿就好了。
她错了。
她错得太远了,远到连补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七
方秀兰七十岁那年,方远回来了。
不是特意回来的,是出差顺路,在家住了一晚。方秀兰很高兴,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他以前住的那间房擦了三遍,被褥都换了新的。她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记得方远小时候爱吃鱼,清蒸的。
方远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天都黑透了。方秀兰站在门口等,看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喊了一声:“方远。”
方远应了一声,走过来,喊了声“妈”。
就这一个字,方秀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吃饭的时候,方秀兰不停地给方远夹菜,像所有中国母亲一样,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堆进儿子碗里。方远没有拒绝,但他吃得很少,一小碗饭,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吃这么少?”方秀兰问。
“妈,我在飞机上吃过了。”
方秀兰知道他在撒谎。飞机餐那么难吃,谁会吃饱了再吃?但她没有戳穿。她只是把鱼往方远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鱼,我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新鲜。”
方远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好吃。”
方秀兰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方秀兰和方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什么,方秀兰根本没看进去。她一直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要不要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要不要跟方远说一声“对不起”。
她张了好几次嘴,又都闭上了。
方远也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着手机回消息,偶尔抬头看两眼电视,全程没有看方秀兰。
九点多的时候,方远站起来说:“妈,我洗个澡睡了,明天一早还要赶高铁。”
方秀兰说:“好。”
方远走到卧室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妈,你身体好好的。”
方秀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方远已经关上了门。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多遍。他是什么意思?是在关心她?还是在告别?她想不明白,但她知道,那句话里有这些年她从未在方远身上见到过的东西。
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别的什么。
方远走后,方秀兰去收拾他住的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褶皱,枕头放在正中间,像一个没有人睡过的样子。方秀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看看方远有没有落什么东西。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用过的口罩,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
方秀兰把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方远的笔迹,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妈,鱼很好吃。”
方秀兰攥着那张纸条,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不知道这算不算重新开始。她只知道,她的儿子没有恨她,但也没有原谅她。他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吃了一筷子她做的鱼,然后告诉她,鱼很好吃。
这就够了。
也许,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这座安静的小城,照着这栋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照着这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和她塞在枕头底下的那张纸条。
方远的高铁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方秀兰五点半就起来了,熬了一锅小米粥,煮了两个鸡蛋,烙了几张葱油饼,装在保温袋里,让方远带在路上吃。
方远接过保温袋,说了声“谢谢妈”。
方秀兰站在门口,看着方远走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上了出租车。出租车发动的时候,方秀兰忽然追了出去,跑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