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很混蛋。他无数次在心里谴责自己,骂自己没良心,骂自己忘恩负义,骂自己是个不孝子。可每次他试图靠近方秀兰,试图修复这段关系,那些被压下去的伤口就会重新裂开,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试过的。工作第二年,他攒了三个月工资,给方秀兰买了一件羊绒大衣,花了三千多块。他兴冲冲地寄回去,方秀兰收到后打电话来说:“这颜色也太老气了,我不喜欢。退了吧,把钱省着,别乱花。”
方远把大衣退了,钱打回了他的卡里。他没有再给方秀兰买过任何东西。
他后来又试过一次。工作第四年,他谈了一个女朋友,过年带回去给方秀兰看。方秀兰当着女孩子的面说:“你这条件,我们家方远可养不起。”女孩子当场变了脸色,回去就跟方远提了分手。
方远没有跟方秀兰吵架。他已经过了会跟她吵架的年纪了。他只是在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三十五岁那年,方远结婚了。新娘是他单位的同事,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不爱说话,但眼睛很亮。婚礼在南方办了一场,在老家办了一场。老家那场,方秀兰忙前忙后,张罗得很是热闹。亲戚们都说:“你家方远有出息了,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方秀兰笑着应和,脸上有光。
方远看着方秀兰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想,也许妈妈是爱他的,只是她不会爱。她以为给吃给穿就是爱,她以为不打不骂就是好,她不知道爱是什么——不知道爱是看见,是回应,是孩子伸出一双手的时候,你也要伸出手去握住。
婚礼结束后,方远和妻子回了南方。从那以后,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短,话越来越少。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失望。他只是累了。那些年积攒的、无处安放的委屈和疼痛,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压得太久了,他不敢再去碰。
五
方秀兰是在六十五岁那年,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的。
那年她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院做了手术。方小禾从外地赶回来照顾她,方远也回来了,请了三天假。那三天里,方远在医院陪护,端水送饭,擦身翻身,一样没落下。护士们都夸:“您儿子真孝顺。”
方秀兰听着这话,心里却像吞了块石头。
因为她发现,方远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是平静的,动作是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不是儿子在照顾母亲,那是一个有责任心的成年人在完成一项任务。他尽孝,不是因为想尽孝,而是因为应该尽孝。
第三天,方远要走。他站在病床边,说:“妈,我走了。小禾在这儿照顾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方秀兰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这是她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拉方远的手。那双手她已经不认识了——不再是小时候那双肉嘟嘟的、总是攥着拳头的胖手,而是一双大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干燥,指尖有敲键盘磨出的薄茧。
方秀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走了”,想说“妈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想说“你能不能多陪陪我”。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跟方远说过一句软话,她已经忘了该怎么开口。
方远看着方秀兰的眼睛,看着她眼眶里转着却没掉下来的泪,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五岁那年摔破膝盖,妈妈说“哭什么哭”;想起七岁那年拿回奖状,妈妈头都没抬;想起九岁那年家长会,妈妈忘了;想起十三岁那年运动会的血;想起十五岁那年改志愿的夜晚。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轻轻抽回了手。
“妈,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方秀兰看着方远走出病房的背影,那个背影高大、挺拔,和三十年前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怕自己这辈子,把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方远走后,方小禾给方秀兰擦脸,擦着擦着,方秀兰忽然问了一句:“小禾,你哥是不是恨我?”
方小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轻声道:“妈,他不恨你。”
“那他为什么”
方小禾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方秀兰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的话:“妈,一个人不恨你,不代表他不疼。”
六
方秀兰出院后,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她每天早起,买菜,做饭,看电视,跟楼下的老太太们聊聊天。日子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以前不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