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这孩子,疼就哭出来,不丢人。”
方远摇了摇头。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方远没有跟方秀兰说这件事。他把那双坏了的鞋塞进了床底下的纸箱里,穿了一周凉鞋,等脚上的伤结痂了,才又换回那双修了又修的旧鞋。方秀兰至始至终不知道这件事。
不,也许她知道。也许她看到过方远一瘸一拐地走路,也许她注意到方远穿了一周凉鞋。但她没有问。在方秀兰的认知里,男孩子受点伤不算什么,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不值当大惊小怪。她不知道的是,方远不在意的不是那点伤,他在意的是——他的疼,没有人看见。
三
方远十五岁那年,开始变了。
他不再试着跟方秀兰说学校的事,不再把奖状拿回家,不再在她面前表露任何情绪。他变得沉默,变得冷淡,变得像一个寄宿在别人家里的房客——客气,礼貌,但没有温度。
方秀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她理解的方式是:孩子大了,跟父母不亲了,正常。她甚至有些欣慰,觉得方远“懂事”了,不黏人了,省心了。她不知道的是,一个孩子不再黏父母,不是因为他长大了,而是因为他放弃了。
方远考上高中的那年暑假,方秀兰做了一件她自己觉得天经地义、方远却记了一辈子的事。
方远中考考得很好,全县前五十名,可以上市里的重点高中。方小禾那时候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方秀兰一个人带她,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想让方远留在县城上普通高中,每天回家可以帮忙带妹妹。
“你去市里上学,来回那么远,路费都要不少。再说你妹妹还小,我一个人实在带不过来。你就在县里上吧,县一中也不差。”
方远张了张嘴,想说市一中的教学质量比县一中好太多了,想说他好不容易考出这个成绩,想说他可以去住校,不会耽误带妹妹。但他看着方秀兰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你应该体谅我”的神情,把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好。”他说。
方秀兰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方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到凌晨三点。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县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熄灭,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在这夜色里,彻底熄灭了。
高中三年,方远每天按时回家,做饭,带妹妹,写作业。他的成绩从入学时的年级前十,掉到了年级前一百,又掉到了年级前两百。班主任找方秀兰谈过一次,说方远这孩子很聪明,但好像心思不在学习上,上课经常走神。方秀兰回家把方远说了一顿:“你到底想不想学了?不想学就趁早下来打工!”
方远没有辩解。他不知道怎么跟方秀兰解释,他不是不想学,他是太累了。他每天晚上哄完妹妹睡觉已经十点了,再写作业写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五点半就要起来上学。他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却没有人往里面加一滴油。
高考那年,方远考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分数,上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大学。方秀兰有些失望,她觉得方远应该考得更好,但她没有想过,方远原本可以考得更好。
四
大学四年,方远只回过两次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每次回去,他都会变成那个沉默的、压抑的、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孩子。在家里待三天,他要用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把状态调整回来。
大二那年寒假,他没有回家,留在学校旁边的出租屋里过年。除夕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煮了一碗速冻水饺,打开电脑看了一部电影。方秀兰打来电话,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方远说:“妈,我找了份兼职,寒假工,走不开。”方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你照顾好自己”,就挂了。
方远看着那碗只吃了两口的水饺,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方秀兰会包很多很多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最爱吃的。他会踮着脚尖趴在案板边上看,趁方秀兰不注意,偷偷捏一个生饺子塞进嘴里。方秀兰发现了会骂他,但那骂里带着笑,不是真的生气。
那是方远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觉得妈妈是爱他的时刻。
他把那碗水饺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鞭炮声,一夜没睡。
大学毕业那年,方远签了一家南方城市的公司,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活。方秀兰在电话里说:“你就不能找个近点的工作?跑那么远干什么?”方远说:“妈,这边机会多。”方秀兰说:“那随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