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吃过亏的朱棣这次学乖了,没敢再吐槽亲爹,反而替他打圆场:
“其实陛下也没那么嚇人……对贪官酷吏下手是狠了些,但待百姓还是宽厚的。”
“我见过陛下两面,瞧著挺慈眉善目的。”
他本想劝陈雍入朝为官,若说得太嚇人,人家哪敢应?
谁料陈雍接下来的话,差点让他咬到舌头:
“这便是老朱的另一个毛病——只知严以律己,不知宽以待人!”
“铁门槛下出纸裤襠——这道理他竟不懂?”
朱棣:“……”
朱元璋:“???!”
朱元璋心里像翻江倒海似的,虽打心底不愿认可陈雍那套说辞,可又不得不硬著头皮接受。
说起来,最早讲这些话的人,压根不是陈雍,而是他那共患难的结髮妻子马秀英。
马皇后生前没少劝他,说他对手下人太苛刻了,严於律己是美德,可拿这套標准去要求別人就过了。
另一边朱棣却皱著眉头反驳:“陈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父皇严惩的哪一个是善茬?不都是些大奸大恶之徒?对这种货色难道还要讲仁慈?”
“没这道理!”
朱棣虽不认同朱元璋许多做法,但在惩治贪官酷吏这点上,父子俩却出奇地一致——该杀就杀,绝不手软,要的就是杀一儆百的威慑力!
“大奸大恶的当然该杀,可剩下那些人,难道个个都该死?”
“对啊!贪污就是罪,贪了就要死,一视同仁有何不可?”
见朱棣较真得紧,陈雍倒也不恼,笑眯眯地说:“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一听讲故事,朱棣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雍。
“你本是苦读十多年终於高中状元的寒门学子,可朝中无人提携,只能从七品小官做起。”
“每年俸禄折算下来不到二十两,养活一家老小都成问题。”
“你穿著打满补丁的官服,洗得发白的朝服上全是岁月的痕跡,可你硬是咬牙挺著,没跟著同流合污。”
“你心里装著兼济天下的志向,想传承圣贤学问,为后世开创太平,守著读书时的初心,发誓要当个清廉如水的好官。”
“偏生这一年,你母亲突发重病,转眼就臥床不起。”
“郎中的高额诊费、药材的巨额开销,第一次压得你直不起腰。”
“你放下读书人的尊严风骨,冒著瓢泼大雨跪在医馆门前,求人救你母亲一命。”
“许是你为官清正的名声在外,医馆东家不仅应下此事,还分文不取,全权负责。”
“就这样,你母亲又多撑了一年,可惜天不遂人愿,最终还是走了。”
“那医馆东家又出钱帮你办了丧事。”
“你记著这份天大的恩情,想著往后余生定要报答。”
“直到有天,当年救你母亲命的恩人,出钱安葬你母亲的贵人,因儿子犯了事,跪在你面前求情,请你念著旧情网开一面。”
“你痛得心都碎了,根本无法拒绝!”
“你终究还是跳进了那浑浊的官场染缸!”
“后来你被同僚诬告,直接惊动圣驾!”
“你从未贪过一文钱,却被判满门抄斩,连妻儿都未能倖免!”
“行刑那日,曾拥戴你的百姓,竟骂著扔来臭鸡蛋烂菜叶,砸得你们全家狼狈不堪……”
陈雍说到此处,目光如刀般扫过去,反问道:“到这地步,你算有情有义的大孝子,还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故事讲完,四周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朱棣缓缓垂下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朱元璋心头剧震,扶著墙的右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仰起头长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咱……难道错了?咱不过想多杀几个贪官,为百姓除害……”
沉默许久。
朱棣先回过神,匆匆起身行礼:“多谢先生点拨,是我太过狭隘了!”
陈雍笑著摆手,也不再为难他:“这怪不得你,也怪不得老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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