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令人窒息的紧张感。由于这起案件涉及到极其恶劣的基层管理层腐败,并且牵扯到了车间内大规模的群体性劳资隐患(多名男工被恶意排班榨取剩余价值),一旦被媒体曝光,这家拥有十几万人的超级代工厂的股价和声誉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厂长亲自坐镇,满头大汗地与坐在对面的三个穿着蓝色厂服的工人进行着最后的紧急磋商。
这三个工人,正是被榨干了血汗的阿斌、刘波和赵强。
“三位兄弟,这件事确实是厂里监管不力,让王林这种蛀虫钻了空子。你们放心,警方已经冻结了他们的资产,你们被骗走的那些彩礼、生活费和信用卡套现的钱,法院核实后会一分不少地退还给你们。”
厂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将三份极其厚实的保密协议推到了他们面前。
“为了弥补你们遭受的心理创伤和身体损耗,厂里决定,在退还你们本金的基础上,由厂级工会出面,破例给你们每人一次性发放相当于十二个月全额底薪的‘困难补偿金’和‘精神损失费’。并且,从今天起,全厂废除所有不合理的强制常夜班制度,实行严格的轮班打卡制。只要你们签了这份保密协议,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这笔钱,今天下午就能打到你们的工资卡上。”
阿斌拿起笔,极其平静地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刘波和赵强也红着眼眶,颤抖着签了字。
第二天,阿斌背着那个来时的红白蓝编织袋,办理完了离职手续,大步走出了富士星电子厂那扇巨大的钢铁大门。
初升的朝阳终于驱散了雾霾,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那张长期熬夜而苍白、却终于有了血色的脸上。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曾经吞噬了他青春的工厂,而是抬起头,目光看向了距离厂门五百米外、横跨国道的那座人行天桥。
在天桥的阴影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阿斌知道,那个改变了他命运、将他从无尽的屈辱和深渊中生生拽出来的男人,就坐在那辆车里。
阿斌放下手里的编织袋,站得笔直,对着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深深地、极其庄重地鞠了一躬。足足停留了五秒钟。
黑色轿车内,沈确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降下一半车窗。他夹着香烟的手指伸出窗外,静静地看着阿斌远去的背影,深邃的黑眸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世间百态的绝对冷静。
“权力从来不分大小,只要缺乏监管,哪怕只是一个掌握着排班表的流水线线长,也能造就一个令人窒息的底层屠宰场。老陶,回公司吧。这世上,永远不缺精心布置的陷阱,也永远不缺甘愿跳进泥沼的猎物。”
引擎轰鸣,黑色轿车汇入了城市早高峰的车流中,将工业园的喧嚣彻底抛在身后。
……
上午十点。市中心,CBD中央商务区。
沈确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现磨瑰夏咖啡那种极具层次感的花果香气。
沈确刚推开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双开门,就看到在价格不菲的意大利真皮会客沙发旁,站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极其格格不入、显得极其局促不安的男人。
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原本是明黄色、但现在已经沾满了白色水泥灰和各色涂料的廉价冲锋衣。他的手里,死死地、局促地捏着一顶布满划痕的黄色工地安全帽。他脚上是一双磨破了皮、沾满泥浆的厚重劳保鞋,为了不踩脏沈确办公室里那块昂贵的波斯纯羊毛地毯,他甚至刻意踮着脚尖,将高大的身体极力缩在一个极其卑微、瑟缩的姿态里。
常年风吹日晒的户外作业,让他那张原本应该充满朝气和胶原蛋白的脸变得粗糙、黝黑,眼角和额头上爬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疲惫细纹。他的双手布满了老茧,甚至还有几道没愈合的钢筋划伤。
这是一个典型的、在这座钢筋水泥丛林里挥洒汗水的工地基层技术员。干着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赚的都是实打实用命换来的血汗钱。
“请问……沈确沈老板在吗?”男人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身。他看着穿着一身质地考究、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气场犹如极地冰川般冷冽的沈确,操着一口略带沙哑和拘谨的嗓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确停住脚步,深邃如鹰隼般的目光在男人的眉眼间停留了足足两秒钟。
那张万年不变、仿佛永远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冰山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外。
“崔阔?”沈确试探性地吐出了两个字。
听到这个名字,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浑身剧烈地一震。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确看了半天。仿佛是想透过这身昂贵的行头,找回多年前那个熟悉的轮廓。
“老沈?!真……真的是你!”
崔阔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激动得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