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远山长叹一声,从腰间取出那支碧箫,轻轻地抚摸着箫身。箫身温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自从上思过崖之后,他已经很少用到这根长箫了。那时候他的内心只有对高明剑术的渴望,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把剑练得更好、更快、更准。那时候他只想能够学到更加高明的剑术,提高自己的修为,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想。如今下了山,回到了人群之中,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又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将箫放到自己嘴边,轻轻吹出了一个音符。
清幽的曲音在刘正风府邸上空轻轻飘扬,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夜空中缓缓流淌。箫声仿佛诉说着付远山的心情,空明,幽静,却偏偏带有一丝不安和紧张。那不安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藏在旋律的缝隙里,不仔细听听不出来,可它确实在那里。
不一会儿,另一支箫音从府邸的另一个方向升起,调子和付远山一模一样,却是清净悠远,意味深长。那箫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轻不重。付远山心中一动,立刻想到这人定是刘正风。刘正风在音律方面的造诣堪称当世大家,他的箫声里有一种付远山远远不及的东西——那是一种通透,一种看破了红尘之后的淡然。
两支箫音悠然交汇,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互相安慰。付远山吹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放下了洞箫,静静聆听。他觉得自己的箫声太过浮躁,太过年轻,配不上刘正风那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对于刘正风这类音律大家来说,音律是用来反映人之思想的,不是用来炫耀技巧的。箫音中刘正风的抑郁、彷徨、决然、坦荡一一闪过,每一种情绪都像是一幅画,清晰而深刻。付远山闭着眼睛,用心去感受那些情绪,觉得自己好像离刘正风近了一些,也离那些即将发生的事情近了一些。
他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一片乌云,正悄悄地飘过来,遮住了月亮。
付远山将长箫插在腰带上,自言自语道:“金盆洗手……没有几天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被夜风吹散了。
此后几天,付远山三人就在之前约定的酒楼中等待岳不群等人前来。那酒楼在衡阳城的主街上,三层楼高,门面宽敞,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去处。三人每天上午准时到酒楼报到,占一张靠窗的桌子,泡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望着楼下的大街,盼着熟悉的身影出现。算算时间已经越来越接近刘正风金盆洗手的日期,岳不群等人却还没有到来。高根明和苏雁月两人都开始有些焦急,高根明每天都要念叨好几遍:“师父怎么还不来?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苏雁月虽然嘴上不说,可她的眼神也出卖了她,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瞟。
眼看已经到了金盆洗手前的第三日。这天上午,付远山三人再次来到酒楼,还没进去,只听里面欢声一片,笑声、说话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高根明一听那声音,眼睛一亮,已经冲了进去。果然,华山此次来的几名弟子已经到了——陆大有、施戴子、梁发等人都在,正围着一张桌子喝茶聊天,一个个眉飞色舞,看样子路上走得很顺利。令狐冲三人却没有看到,高根明一问,才知道令狐冲三人不是跟他们同路。他们给岳不群带过一封信后,令狐冲带着岳灵珊和劳德诺径直走了另一条路,说是要绕道去看看沿途的风光。高根明撇了撇嘴,笑道:“什么看风光,分明是不想让老岳破坏他的喝酒机会。大师兄那个人,见了酒铺就走不动路,跟了师父一起,哪还有机会喝?”
几师兄弟欢快地闲聊,你一言我一语,把路上的见闻、遇到的趣事、听到的八卦,都翻出来说了一遍。直到一路路江湖人士进来,酒楼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他们才渐渐放低声音,各自找位子坐下,不再大声喧哗。
这时候门帘一掀,一个瘦长落魄的老者走进门来。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一把胡琴,琴筒上蒙着的蛇皮已经有些松了,琴杆被磨得光滑发亮。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脸上带着几分病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付远山一见,心中一喜,这人正是许久不见的莫大先生。
莫大先生也看到了他,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了就走了。付远山起身走到莫大先生旁边坐下,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莫师伯。弟子来衡阳多日,一直没有机会拜见您,今日在此相遇,真是巧了。”莫大先生上上下下打量付远山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赞赏,说道:“好,好,你的内功已经登堂入室了。紫霞功果然名不虚传,你这一年多在思过崖上没有白待。”随后细细询问起付远山这一年的事情,练了什么功,学了什么剑法,内伤好了没有,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付远山除了风清扬的事情之外,其他的事情一一说来,不敢隐瞒。他知道莫大先生是信得过的人,说给他听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