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远山自从学到了朝阳一气剑之后,每天就很少再练习华山派的基础剑法了。不是忘记了,也不是偷懒,而是那路剑法太过高深,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精力。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攀上朝阳峰顶,一招一式地练,练完了还要琢磨,琢磨完了还要跟师父讨教。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去练别的?可今天不一样,在恒山上,他不想让定闲、定逸两位师太觉得自己只会一门新剑法,连根基都不稳。因此,他决定把许久没碰的养吾剑拿出来,好好练一遍,也算是给自己提个醒——根基不能丢。
他静静地站在竹林间的一片空地之中,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背挺直,长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地。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清凉湿润,带着竹叶的清香,沁人心脾。他渐渐平息心神,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地赶出去——赶走对定逸师太的腹诽,赶走对大师兄下山快活的羡慕,赶走对恒山剑阵的回味。他要让心境悠远,达到水波不兴、无人无我的境界。这是养吾剑的第一要义,没有这股心气,剑法再好也是空架子。
随后,他动了。
一路养吾剑法在恒山见性峰之上施展了开来。与令狐冲养吾剑舞得水泼不进、虎虎生风大不相同,付远山的养吾剑使出来,初时锋芒不显,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不太真切。剑势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每一剑都留有余地,每一招都含着后手。可你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处处暗藏杀机——那剑尖的每一次颤动,剑身的每一次偏转,都指向对手的要害,只是引而不发,含而不露。剑势时时谦让,像是在对对手说“你先请”,可又是在节节升高,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到得后来,终于杀机毕露,剑光如雪,剑气如霜,可那股气势却始终正气凛然,堂堂正正,没有半分阴险狡诈的味道。每一招每一式均充溢着浩然之气,仿佛不是一个人在练剑,而是一支军队在操演,整齐划一,气势磅礴。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付远山已经将养吾剑从头至尾演练了一遍。他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着,可呼吸依然平稳,气息依然绵长。他张口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又长又白,在空气中飘散了。然后他缓缓收功,长剑归鞘,整个人如同一座刚刚完成了祭祀的庙宇,安静而肃穆。
眼角一瞥,他忽然看到一个人影。定闲师太正站在不远处,僧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双手合十,正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很淡,像是竹叶间漏下来的一缕阳光,温和而不刺眼。她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在他刚开始练剑的时候就来了,也许是在中途。以她的修为,脚步轻得没有声音,付远山全然没有察觉。
付远山连忙双手合十,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说道:“弟子专心练剑,竟不知师伯在此,未曾迎接,请师伯恕罪。”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几分惶恐。
定闲笑道,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梢:“却是贤侄先到,我于此处观贤侄剑术良久,竟然沉醉其中,未及离开,实在是我的过错。打扰了贤侄练剑,该是我向你赔不是才对。”她的语气真诚而自然,没有半分做作。
付远山连忙道:“师伯言重了。弟子这点微末功夫,哪里当得起‘沉醉’二字?正要请师伯指点。师伯是前辈高人,剑术通神,弟子若能得师伯一言指点,胜练十年剑。”他说得诚恳,可心里也知道,定闲师太是佛门中人,轻易不会点评别派弟子的武功,免得惹出不必要的误会。
定闲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说了便是错。”她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讲道理。她顿了顿,又道:“剑术上的道理,和天地间的道理、生活中的道理原本是一致的。越是简单,往往就越真实。日出日落,花开花谢,都是最简单的道理,可你若不去看、不去想,就永远不知道它美在哪里。剑术也是一样,你若是不自己接触、自己体会,这些道理却是永远也不能发现。别人说得再多,也是别人的,不是你的。”
付远山似懂非懂,站在那里,眉头微皱,细细地咀嚼着定闲的每一句话。他想到了定闲是佛门中人,对剑术的理解果然哲学性非常强烈,不像是师父岳不群那样一招一式地拆解,而是从更高的层面去观照。可简简单单一句话,的确将很多事说得明明白白。至少付远山就知道,他的剑术都是自己理解的——师父教的是一回事,自己领会的是另一回事。即使是学习同样的基础剑法,他和师兄弟们使出的剑法也绝不相同,因为每个人的性情、阅历、悟性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