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意外
    每日日照初升之时,天色刚刚从深黑转为浅灰,东边的天际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岳不群便已经站在了朝阳峰顶。他负手而立,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尊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付远山每次爬上山时都累得气喘吁吁,可一看到师父那个挺拔的背影,看到那柄挂在腰间纹丝不动的长剑,心里的那点疲惫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敬畏和期待。

    岳不群会在峰顶教会付远山一剑。不是随便比划两下就完事,而是从起手到收势,从剑意到剑理,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讲得明明白白。有时候一讲就是大半个时辰,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峰顶,他才停下来,让付远山自己练习。

    午间休息之后,下午的练剑时间,则成了高根明和付远山的比剑专场。高根明美其名曰“帮助师弟熟悉新剑法”,其实付远山心里清楚,这位五师兄是想借着跟他过招的机会,偷偷摸摸地学几招朝阳一气剑的皮毛。不过付远山也不点破,有人陪着练剑总比自己一个人瞎琢磨强,更何况高根明的剑法虽然不算高明,可胜在扎实、稳定,是个不错的陪练。

    在最初的时候,高根明大多都只是挨揍。付远山的新剑法又快又变,剑招繁复,剑意深远,高根明往往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肩膀上、大腿上就已经被点了好几下。有时候一场比试下来,高根明身上的衣服能多出七八个破洞,像叫花子似的。可这人脾气好,输了也不恼,拍拍身上的灰,笑嘻嘻地说“再来再来”。

    这样一月两月地下来,高根明却也渐渐有了不小的进步,至少能够守得像模像样,不再是一触即溃。他的防守越来越严密,脚步越来越灵活,偶尔的进攻也能造成一定威胁,逼得付远山不得不认真应对。用付远山的话来说,这叫做防守反击——先稳住阵脚,再寻找机会,后发制人。高根明听了这话,得意了好几天,逢人就说“七师弟说我的剑法是防守反击”,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荣誉似的。

    朝阳一气剑一共二十四式,三百六十剑。每一式十五剑,每一剑都有它独特的变化和用意,或刚或柔,或快或慢,或直或曲,变化无穷。付远山每天能学到一剑,雷打不动,风雨无阻。不管是烈日当空还是阴雨绵绵,不管是精神抖擞还是疲惫不堪,到了那个时辰,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朝阳峰顶,站在岳不群面前,握紧手中的剑。

    等到他完全学会这路剑法时,已经是一年之后。三百六十个清晨,三百六十次攀爬,三百六十次挥剑,三百六十次被师父纠正、批评、指点。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的腿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疤,他的剑法却从青涩变得成熟,从生硬变得流畅,从“会使”变成了“会用”。

    此后苏雁月如愿进入华山。她在家苦练了一年付远山留下的内功心法,虽然没有完全摸到门径,可已经有了气感,打坐的时候能感觉到丹田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岳不群考较了她的剑法和内功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资质尚可,胜在勤勉”,便收下了她。苏雁月当场就哭了,眼泪哗哗地流,怎么都止不住。付远山站在旁边,看着她哭得像个泪人儿,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不过因为付远山私自传剑给苏雁月这件事情,虽然那只是最基础的入门剑法,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可毕竟坏了华山的规矩。岳不群不能当作没看见,否则以后弟子们都随意把华山剑法教给外人,那还了得?于是付远山被罚上思过崖待了一个月。

    付远山算是明白了,思过崖就是岳不群的小黑屋,谁犯错就关谁上去。大师兄令狐冲上去过,五师兄高根明上去过,现在轮到他了。那地方除了石头还是石头,白天晒得发烫,晚上冷得像冰窖,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似的。待在那里一个月,比蹲大牢还难受。

    在思过崖的一个月,他也曾经一时兴起去敲过那上面的石壁,想看看里面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别有洞天——有没有隐藏的山洞,有没有刻着武功的石壁,有没有前辈高人留下的秘笈。他敲了很多地方,耳朵贴着石壁听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实心的。什么也没有。这倒没让他有什么失望的情绪,每日依旧是练习朝阳一气剑。反正上来了也是上来了,与其抱怨,不如练剑。一个月的时间,他把朝阳一气剑从头到尾练了不知多少遍,每一剑都练到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间,三年已经过去。山上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付远山来到这个世上有十六年了。他不再是那个刚上山时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也不再是那个为了偷懒想出“假装骑马”点子的机灵鬼。他长高了许多,肩膀宽了,手臂粗了,脸上的线条也变得硬朗起来,眉宇间多了一种沉稳的、笃定的东西,那是一个人找到了自己的路、并且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气质。

    这天,天气晴好,阳光明媚,演武场上洒满了金色的光线。付远山正在给苏雁月喂剑——所谓喂剑,就是陪练,把招式拆开了、放慢了,一招一式地喂给她,让她在实战中体会剑法的用法和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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