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鱼大肉——红烧肘子、糖醋鲤鱼、酱牛肉、烤鸭、炖鸡、炒虾仁，香气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的口水忍不住往下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大娘的声音：“老爷，少吃点，山儿就要回来了。你看看你，这一顿吃了多少了？待会儿山儿回来看到你这样子，又要说你了。”

    

    付员外含含糊糊地说道，嘴里显然塞满了东西：“放心，我叫顺子在门边看着呢，只要他一敲门，就立刻来通知我。到时候这些菜大部分一撤，再上些清淡的素菜，就可以了嘛。神不知鬼不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山儿他怎么会知道？”

    

    付远山站在门外，不自觉地擦了擦头上的汗。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老爹啊老爹，您这一套，三年前就玩过了，能不能有点新意？

    

    付员外还在里面不住地抱怨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委屈：“你也知道，山儿最大的爱好，就是管我这个当爹的一日三餐。他一回来，我指定只能吃素菜，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夫人，你要想想……那可是半个月的素食啊！半个月！不是三天，不是五天，是半个月！我，你叫我怎么活啊！”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激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夫人耐心地说道：“山儿也是为你好。你那三高，大夫都说了多少回了，要少吃油腻，多吃清淡。你自己不当回事，山儿替你当回事，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付员外手上一只猪蹄，啃得满嘴是油。他右手一挥，指点江山地说道：“放……”一句话愣在了嘴边，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见了鬼一样。他看着已经出现在饭厅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的付远山，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手里还举着那根啃了一半的猪蹄，油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也不觉得脏。

    

    付远山微笑着走过去，伸出一只手，将他手上的猪蹄拿了下来，随手扔出门外。那猪蹄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了院子里的地上，几只鸡立刻扑过来啄食。付远山看着父亲那张满是油腻的脸，似笑非笑地说道：“吃得不错哦。”

    

    付员外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飞快地抹了一把嘴，把手上的油在桌布上蹭了蹭，强作镇定地说道：“毕竟……毕竟快要过年了嘛。过年嘛，谁家不吃点好的？你不在家，我替你多吃两口，也算是……也算是替你吃了。”他说得理直气壮，可那闪烁的眼神和微微发红的耳根出卖了他。

    

    付远山叹了口气，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说道：“爹爹，你自己看看，你都已经长得跟猪一样了，再这么吃下去，别说三高了，怕是连走路都走不动了。你忘了上次你蹲下去捡东西，半天站不起来，还是来……”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来福的名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饭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付员外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

    

    大夫人连忙岔开话题，笑着对付远山说：“山儿，你这一路上辛苦了，快坐下歇歇。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下碗面。”付远山摇了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父亲。

    

    他指着付员外，转头对大夫人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看看，脾气还不如猪呢。猪被骂了还知道哼哼两声，他连哼哼都不会，就知道傻笑。”

    

    付员外一时被噎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大夫人抿着嘴笑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这父子俩斗嘴。她知道，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相处方式——一个管得太宽，一个吃得太欢，谁也改变不了谁。

    

    付远山在父亲旁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可他觉得正好，正好压一压心里的那些翻涌的情绪。他看了一眼父亲那张胖墩墩的、满是笑意的脸，又看了一眼大夫人那双温柔的、满是慈爱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尘、这一路的疲惫、这一路的刀光剑影，都值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阵阵香气，仆人们还在进进出出地端着菜。付员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儿子的脸色，试探着伸手去够桌上另一盘还没动过的红烧肉。付远山眼睛一瞪，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付员外的手立刻缩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装作喝茶的样子。

    

    大夫人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付远山也笑了。付员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也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饭厅里，灯火通明，笑声朗朗，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