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练得最熟、最有心得的一路剑法。铁线剑式的精髓,就在一个“直”字——剑走直线,不偏不倚,不弯不绕,以最直接的方式刺向目标。可“直”有很多种,有的是力贯千钧的直,有的是轻灵迅捷的直,有的是暗藏后招的直,有的是虚张声势的直。付远山刚才这五六十剑,就是把“直”字的每一种可能性都展现了出来。
最后一剑使出之后,付远山缓缓收功。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亮晶晶的。他把剑收在身侧,剑尖指地,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岳不群。
虽然觉得以岳不群的修为,很容易给他找出很多的缺点——以他现在的水平,在师父眼里大概到处都是破绽——但他内心中对自己这路剑法还是十分得意的。这五六十剑,他用了全力,用了全心,把他三年来所学、所悟、所练的东西,都浓缩在了这一遍剑法里。他觉得,就算是师父,也应该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吧?
他对着岳不群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师父指点。”
岳不群沉默良久。
他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目光落在付远山的脸上,又落在他的剑上,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赞许,也没有批评,就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看不出下面藏着什么。
付远山的心里开始有些打鼓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也不知道师父到底在想什么。他偷偷地抬眼看了岳不群一眼,发现师父的目光正停留在他的剑上——那柄剑平平无奇,就是华山派弟子人手一把的制式长剑,铁质,剑身三尺,剑柄缠着黑色的丝线,剑鞘是黑色的皮革。
“今天下午,”岳不群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会安排你和师兄弟们比武印证一番。”
说完,他转身就走。月白色的长衫在晨风中飘了一下,他的身形转过院门的墙角,消失不见了。
付远山愕然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没有合拢。他本以为岳不群会给他的剑法做出一些评价——哪里好,哪里不好,哪里需要改进,哪里可以保持——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接受批评。可没想到,岳不群什么也没有说,只说要让自己和师兄弟们比剑。
华山派隔些日子就会有师兄弟之间的互相切磋,这是惯例。通常是岳不群指定两个人对练,或者弟子们自己约好了比试。这既是检验武功进境的方式,也是增进同门感情的手段。但听岳不群的意思,分明是要借这次比试让自己发现剑法中的优缺点——通过实战,通过跟不同风格的对手交手,自己体会,自己总结,自己找出问题。
付远山心想:没有想到老岳居然这么有实践精神。他以为师父会像以前那样,一招一式地给他讲解,告诉他哪里不对、应该怎么改。没想到师父换了一种方式——不说了,让他自己去打,在打中学习,在打中成长。
他心里对下午的比试倒是多了一分期待。
这是出于对自己剑法的自信。付远山从未缺过自信。从五方镇到华山,从前世到今生,他骨子里一直有一种“我能行”的劲儿。不是狂妄,不是自大,而是一种踏踏实实的、建立在努力之上的自信。他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他知道自己这三年来没有偷过一天懒——虽然他想过,但他没有真的做过。他知道自己的剑法还有多少不足,可他也知道,在同龄的师兄弟当中,他绝不输给任何人。
付远山把剑插回剑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晨雾已经散尽,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缎,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像是放牧在天上的羊群。
他把剑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小院。石板路在他的脚下延伸,两旁的树木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他想起了师娘宁中则昨天说的话——“唯有坚韧之人方能成功”——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门的那一边,是下午的比武场。他不知道会遇到谁,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可他一点也不害怕。
他快步走向饭堂。早饭时间到了,肚子已经在叫了。
吃完早饭,还有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可以准备。他要好好想想,下午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