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远山咬着牙，一只手揽着高根明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把他从柴草堆上拽起来。好在他这三年扎马步的功夫没有白费，下盘稳，腰腹有力，虽然姿势有些狼狈，但好歹没有让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高根明虽然喝得有点多——相对于他自己的酒量来说——但毕竟只是刚刚有些上头，离真正的酒醉还早得很。他的腿还能走路，脑子也还算清楚，只是话多了一些，动作大了一些。所以付远山承受的压力并不算太大，如果他真的醉得不省人事了，付远山估计会直接把他扛着送回去——虽然扛一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人，那画面想想就滑稽。
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到门边，高根明忽然自己站直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猛地一僵。他转过身，指着桌子上的残羹剩菜，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没洗盘子呢。”
付远山哭笑不得，心想你都醉成这样了还惦记着洗盘子，这要是让师父知道了，不知道该夸你勤快还是该骂你多事。他拉住高根明的胳膊，用力往回拽，说道：“没事没事，我来洗我来洗。你先回屋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
高根明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不错，便点了点头，任由付远山把他搀回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在厢房的另一头，门口种着一丛竹子，月光下竹影婆娑，沙沙作响。高根明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还不忘转过身来，拉住付远山的手，又一次嘱咐道：“一定记得，要‘一叶潭’的酒。别的酒我不要。”
付远山点头如捣蒜，嘴里说着“记住了记住了”，高根明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推开门，踉跄着走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付远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扑通”一声——大概是高根明把自己扔到了床上——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杂屋，他把桌上的残羹剩菜收拾干净，把盘子碗筷拿到厨房的水缸边洗了，又把案几擦了一遍，把柴草重新堆好，把油灯吹灭。一切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自己的床上。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柔柔的，像是有人在用一片羽毛轻轻地拂过他的脸颊。他双手抱着后脑勺，黑暗中看着屋顶，不知怎么的，觉得那条横梁跟自己家中的很像。五方镇付家老宅的房梁，也是这样的松木，也是这样的深褐色，也是这样的裂纹。小时候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也是这样双手抱着后脑勺，也是这样望着房梁发呆。
想到再过半月就是除夕，过两天他就会辞别师父下山回家一趟，心里蓦地多出了一种期待。那种期待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慢慢地发芽，长出嫩绿的叶子，开出小小的花。
他想起了父亲那张胖墩墩的、总是笑眯眯的脸。想起了大姨郑氏给他买的那支碧箫，那箫他今天还带着。想起了来福叔——不，刘云深——那块玉佩现在就贴在他的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想起了苏雁月，那个被他从洞穴里抱出来的小姑娘，她现在还住在付家，不知道长高了没有，不知道还会不会做噩梦。
他还想起了师父岳不群，想起了师娘宁中则，想起了大师兄令狐冲，想起了五师兄高根明，想起了六猴儿陆大有，想起了那些每天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偷懒、一起挨骂的师兄弟们。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他已经把华山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
有了这种情绪，付远山更加的睡不着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怎么躺都不舒服。左边躺一会儿，右边躺一会儿，平躺着看一会儿房梁，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都不行。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是有人在放烟花，一个还没落下，另一个又升起来了。
他躺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坐起来。穿好衣服，系好腰带，从箱子里取出那支碧箫——那是大姨送给他的十岁生日礼物，他走到哪里都带着。箫身通体翠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用一整块玉石雕成的。他握着箫，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月光皎洁，星河灿烂。
华山玉女峰的夜晚，美得不像话。天空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面缀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石。银河横亘在天际，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里面流淌着数不清的光点。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铜镜，把整座华山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屋外的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白，两旁的树木投下浓重的影子，像一幅黑白分明的版画。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