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杂屋之所以被付远山和师兄弟们选中,原因很简单——隐蔽。岳不群虽然并没有明文禁止弟子饮酒,但是从他一天到晚那张不怒自威的扑克脸就可以看出,谁要真的敢酗酒闹事,肯定会倒大霉。那张脸上从来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永远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太严厉,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好说话。可正是这种恰到好处,让所有弟子都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好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可能触怒他的事情。
喝酒,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付远山平日里跟几个师兄弟喝酒的地方,就摆到了这间杂屋里面。这里离厨房近,炒菜的味道可以盖住酒气;离师父师娘的卧室远,半夜里弄出点动静也传不过去;最妙的是,杂屋后面就是一道矮墙,翻过墙就是后山,万一被人发现了,还可以从墙头溜走——当然,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知道有一条退路,喝酒的时候心里就踏实。
偶尔有弟子从山下偷偷地带些好酒上山,也都是先藏在这间杂屋里面。理由很冠冕堂皇:这是厨房的地方,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厨房做菜用的料酒。只是这样做不可避免地会带来一个后果——藏在杂屋里的酒,很快就会变成大家的东西。你今天藏一壶,明天就不见了,后天在令狐冲的床上发现一个空坛子,大后天又在陆大有那里闻到酒气。到了最后,谁也说不清那壶酒到底是谁的,谁也说不清到底被谁喝了。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真正的好酒之人,有几个人觉得一个人喝酒有意思的?酒这东西,本来就是拿来分享的。一个人对着月亮独酌,那是诗人干的事;江湖中人喝酒,要的就是热闹,要的就是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吹牛聊天,把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借着酒劲都说出来。
付远山穿好衣服,又从床头拿起那把长剑,掂了掂分量,这才推门出去。剑不离身——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规矩,而且是今天晚上才定的规矩。至于为什么定这个规矩,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也许是今天下午师娘那番话让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也许是刚才在屋里幻想拳打左冷禅、脚踢余沧海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没有剑,气势就弱了三分。不管怎样,从今晚开始,剑就是他的影子,他在剑在,他走剑走。
月光如水,洒在华山玉女峰的石板路上,把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付远山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走过的地方连灰尘都没有惊动。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把黑色的长剑。
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付远山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松柴、旧木头和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高根明已经在了,正蹲在柴草堆上,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瘦长的、带着几分兴奋的脸。
“师兄,你这是早有预谋啊,连菜都准备好了。”付远山刚进房间,就看到屋子中间那张破旧的案几上竟然摆了四盘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干,一盘酱牛肉,还有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那烧鸡的皮烤得焦黄焦黄的,在油灯的照耀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看得付远山的口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高根明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杂屋里显得有几分诡异,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在得意地哼哼。他一边把碗筷摆好,一边说道:“师父又不喜欢喝酒,天问师叔送的这些酒,要是就这么放在那里,也是浪费了。与其让它们在库房里落灰,不如让咱们替师父尝尝,看看这泰山派的酒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万一有毒呢?咱们这是在替师父试毒,是忠心的表现。”
付远山听他这番歪理,忍不住笑了起来,心说五师哥这人,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一到喝酒的时候就变得油嘴滑舌,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说话间高根明看到了付远山手上拿着剑,不由得一愣,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诧异,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东西。
“你带剑来干什么?”他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喝酒就喝酒,拿剑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怕有人来抢咱们的酒?这华山上下,除了大师哥,谁会对这坛酒感兴趣?大师哥已经分了一坛走了,他不会再来抢这一坛的。”
付远山在柴草上坐下,所谓的“座位”其实不过是一捆捆扎好的松柴,上面垫了一块旧布,坐上去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生疼。他也不在意,把剑靠在身边顺手能够到的位置,然后拿起筷子,熟练地从烧鸡上撕下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
“五师哥,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我今日下午练剑的时候,无意间领悟到了学习剑术的无上密法。”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嚼了嚼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