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宁中则所言,他的确是聪慧过人,甚至能够自行领悟出“以意引气”的武学道理。可这番道理,却是他为了偷懒才想出来的。如果不是每天站马步站得太累、太酸、太难受,他怎么会在脑子里生出“假装在骑马”的念头?如果不是被那根竹条逼得无路可退,他怎么会绞尽脑汁去琢磨那些细微的肌肉调节?如果不是宁中则日日监管、让他找不到偷懒的机会,他又如何能够想到这些?
付远山站在饭堂外面的石板路上,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地钻进他的衣领里。他打了一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
若是没有人来督导他,若没有人敦促他努力,付远山纵使有天纵之才,既然无处发挥,也终将碌碌无为!最终沦为庸碌之人!
他想起前世那些同学——有的比他聪明得多,考试从来不复习,上课从来不记笔记,可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后来呢?后来那些“天才”们,有的沉迷游戏,有的早早退学,有的在社会上混了几年,最终还是回到小县城,找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过普普通通的日子。而那些当初看起来笨笨的、每天起早贪黑啃书本的人,反而一个个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果然成功之法,惟“勤”而已!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晚饭是在饭堂里吃的。付远山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萝卜炖肉——红烧肉已经被抢光了,只剩下几块肥肉漂在汤里,孤零零的,像几只落水的小船。他端着碗,心不在焉地扒着饭,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米饭含在嘴里忘了吞,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东西的仓鼠。
大师兄令狐冲坐在他对面,一边大口吃肉一边跟六猴儿陆大有斗嘴,说什么“你上次偷喝了师父的半壶酒,师父到现在还以为是老鼠啃破的坛子”。陆大有涨红了脸,争辩说“那壶明明是你先喝的,我只是替你收拾残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亦乐乎,旁边几个师弟跟着起哄,笑声、碗筷声、凳子挪动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菜市场。
付远山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师娘说的那些话——“内功是一天天积累起来的,做不得假”、“唯有坚韧之人方能成功”、“师娘不希望你辜负了自己的才华”——这些话像一群蜜蜂,在他脑子里嗡嗡地飞,赶也赶不走。
吃完饭后,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来,令狐冲喊了他一声:“小师弟,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被师娘训了?”付远山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来,说了句“我有点累”,就一个人回了卧室。
他的卧室在玉女峰侧面的一排厢房里,是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墙角放着一个衣柜,柜门上刻着几朵兰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还没有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影子。
付远山合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头顶的房梁。那房梁是松木的,年头久了,颜色变成了深褐色,上面有几道裂纹,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月光照不到房顶,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眼睛就那么睁着,像是要在那片黑暗中看出什么来。
他想起了师娘的话,想起了自己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刚上山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虽然前世读过无数武侠小说,对那些武功招式、内功心法如数家珍,可真到了练的时候,才发现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道天堑。他知道“气沉丹田”是什么意思,可真的要把一股微弱的气息从胸口引到小腹,他花了整整两个月才勉强做到。他知道“马步要稳”,可第一次扎马步的时候,他的两条腿像两根面条,软得站都站不稳,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开始发抖,一炷香之后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时候他每天都想放弃。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能不能偷个懒”。可是每次走到练功场,看到师娘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那根竹条,他就知道——今天又逃不掉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咬着牙,一天一天地熬过来了。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熬”,那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扶着他、逼着他,不让他掉队。
如果没有人推呢?
如果有一天,师娘不在他身边了,师父不在他身边了,那些师兄们也都各自散了,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雷打不动地扎马、练剑、打坐?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过高深了。关于人生,关于自律,关于一个人在没有人监督的时候还能不能坚持做正确的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