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远山祈祷完成，偷偷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宁中则的眼神。只见她不像是在想如何教训自己偷懒的样子，反而神思不属，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微微上扬，那表情复杂得很，仿佛碰上了什么让她既惊异又欣喜的事情。
付远山心里有些疑惑，但也决不敢去打扰她。师娘这个人，看着温和，可一旦认真起来，比师父还吓人。他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两条腿站得笔直，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两人各不说话，一时间沉默下来。暮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景物已经只剩下大致的轮廓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影子。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着一把看不见的琴。
岳灵珊可受不了了。她在旁边等了半天，见母亲和远山哥哥都不说话，像两尊泥塑似的站在那里，觉得无聊透顶。她拉着宁中则的衣摆，使劲地晃了晃，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声音又脆又响：
“娘！娘！用晚饭了，天都要黑了！我肚子都叫了好几声了，你们听见没有？”
宁中则回过神来，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了过来。她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仰起来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岳灵珊的头。那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岳灵珊的头发又软又细，在母亲的掌心里像一团绒毛。
“珊儿，你先去，我们马上就来。”宁中则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岳灵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付远山，小脑袋里转了几个弯，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两只小揪揪跟着晃来晃去：“我跟娘一起去。我一个人走在黑黑的路上，会害怕的。”
宁中则又摸了摸岳灵珊的头，那一下比刚才更轻，更柔。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付远山，见他一脸忐忑不安，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干透，在最后一点微光中亮晶晶的，像是一颗颗小珍珠。她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欣慰。
“山儿，”她说，声音轻而清晰，“我一直都以为，你自己摸索出了马步的要领——虽然我没有教你具体的练法，可你凭着聪明和毅力，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没想到，你却比这个还要更上了一层楼。”
付远山一头雾水，脸上的表情茫然得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他只在心底的深处有一丝丝窃喜，像是一只小老鼠偷偷地探出了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偷懒想出来的办法居然被师娘夸了，这说明过关了，不会挨罚了。可大部分的心思却只是茫然，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不清楚宁中则到底要夸自己什么。
“你练功的时候，”宁中则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起来，那种认真不是严厉，而是一种“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的郑重，“我一直站在你身旁。你动一动，哪怕是眨一下眼睛、皱一下眉头，哪里能够瞒过我的眼睛？我告诉你——你练功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动过！”
付远山大吃一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没有动过？怎么可能？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三年来站马步的每一个下午——明明每次他都有轻微地调节肌肉，让自己不那么难受，那是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蠕动，像是水底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可底下一直在动。
不等他说话，宁中则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可里面包含的东西很多——有感慨，有欣慰，还有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了然。
“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你以为自己在动，实际上却是纹丝不动地站着马步了。”她缓缓说道，声音像是在揭开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其实这是因为你掌握了马步的‘意’。那不是肌肉的动，不是骨骼的动，而是一种意念的动。你想象自己在马上，想象马在行走，你的意念就在引导你的气息去调节你的身体。你下意识地调整，却暗合了‘意在气先，气与意合’的道理。所以之后你养气练功，才会越来越容易，气息越来越顺畅。你以为自己在动，那不过是你的气息对身体的调节而已——你的肌肉没有动，可你的气息在动，你的意在内里动。这才是马步的真正奥义。”
付远山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只有“呃……啊……”之类毫无意义的音节。
他没有想到，自己偷懒——不对，自己为了偷懒而想出来的办法，居然偷出了这么大的成就。他本来只是想让自己站得舒服一点，不那么受罪，结果误打误撞，竟然摸到了马步的真谛。这就好比一个人想去偷邻居家的鸡，结果在翻墙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地窖里，发现地窖里藏着一箱金子。
这算什么呢？运气？天赋？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宁中则凝视付远山，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张少年的脸上，困惑、恍然、惊喜、惭愧，各种表情像走马灯一样轮番闪过，最后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