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院中三个人,被那金色的夕光照得脸上红扑扑的,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少妇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竹椅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襦,外面罩着一件青色的比甲,腰间束着一条湖蓝色的丝绦,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气。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细细的竹条,竹条的一端点在地上,另一端握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间,看似随意,可那双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面前那个摆着马步姿势的少年。
那少年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衣衫,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两条虽然不算粗壮但线条分明的胳膊。他双腿分开,膝盖弯曲,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臂平平地伸在身前,十指并拢,掌心朝下,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似的纹丝不动。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夕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另有一个小姑娘,大约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在两人身旁转来转去,一会儿追着一只蝴蝶跑两步,一会儿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会儿又跑到少年面前做鬼脸,自顾自地玩耍,完全不觉得这院子里正在进行一件多么严肃的事情。
“师娘,时辰到了吧?”那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讨好的意味,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没到没到!”小姑娘抢先答道,声音清脆得像摇铃铛,一边说一边蹦蹦跳跳地绕到少年面前,歪着脑袋看他,“我还没累呢!你急什么呀?”
那少年苦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没剥壳的核桃,噎得慌。他尽量维持着马步的姿势不变,只是眼珠转了转,看向那个小姑娘:“灵珊,你轻功越来越好,等你跑累了,我恐怕已经饿死了。你看看,太阳都快下山了,中午那点粥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了。”
岳灵珊停下来,双手背在身后,偏着头看着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狡黠的光。她想了想,忽然说道:“怎么会?大师兄和五师兄会偷偷给你送饭的吧?上次爹爹罚你面壁思过,他们就偷偷给你送饭,结果你每顿都吃两份,反而吃得比平时还多。爹爹真可怜,徒弟们合起伙来骗他……”
那少年——付远山的脸上顿时尴尬得不行,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把柄。他偷眼去看少妇的脸色,只见宁中则坐在竹椅上,手里转着那根竹条,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那张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严厉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让人摸不透深浅。
但好歹没有当场发火,那自然是不太生气。付远山暗暗松了口气,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嘛……灵珊你记性也太好了,这种事情就不用记这么清楚了吧?”
宁中则看他窘迫得额头上的汗珠都多了几颗,忽地展颜一笑,那笑容像是春风解冻,冰雪消融,整个院子都亮堂了几分。她把竹条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道:“好了,山儿,今日就到这里吧。”
这句话可算是救了付远山一命。
他如蒙大赦,双腿一收,腰杆一挺,整个人从马步的姿势中解放了出来。他先是直直地站着,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膝盖,然后弯下腰,拍了拍发酸的大腿,又甩了甩胳膊,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是一台上了年纪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拿起一个青瓷茶杯,从茶壶里倒了满满一杯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连喝了三大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转向宁中则,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道:
“师娘,幸好今天是最后一天。再让我扎上一年马,我可坚持不了。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我这双腿到时候变成罗圈腿,走路像鸭子一样,那多难看。”
宁中则站起身来,把竹条放到了石桌上,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身量不高,但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有一种说不出的挺拔。她微微笑着,语气平淡却笃定:“再让你扎一年马,你也未必坚持不了。别忘了,三年前,你刚上山的时候,就说过自己一定坚持不下来。现在呢?不还是过来了吗?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你一天也没有落下。”
付远山心中一苦,暗暗腹诽:那还不是你害的?你要不是天天站我旁边监督着,手里还拿着那根竹条,你看看我偷懒不?每次我一偷懒,那竹条就“啪”地一声打在旁边的石头上,吓得我一哆嗦,哪还敢偷懒?
只是这话他无论如何不敢说出口。师娘对他严厉归严厉,可那份严厉底下藏着的是关心,他看得出来。就像那年冬天他刚上华山,什么准备都没有,冻得直哆嗦,是师娘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夹袄,亲手给他披上,还替他整了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