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实。
付员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没有后悔,没有庆幸,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之后的平静——像是一壶老茶,泡了太久,苦涩的味道已经散尽了,只剩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回甘。
“我拒绝了。”他说,声音平缓而沉稳,“我对父亲说,我只是对那个乡下丫头有些好奇而已,怎么可能喜欢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值得我为她费那么多心思吗?反而来福是我最重要的仆人,忠厚老实,干活卖力,说不定将来还要靠他的忠心去做很多事情。怎么能为了一个小丫头而牺牲了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那时候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真的就是这么想的一样。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是不喜欢柔儿,我是不忍心。不忍心用那种下作的手段去得到她,不忍心让来福背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不忍心把一件本来应该是美好的事情,变成一场阴谋。”
付远山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了然。他问:“那老爷子信了吗?”
“他当然信了。”付员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释然,“或许在他看来,我喜欢一个乡下丫头原本就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他是大户人家的老爷,在他眼里,丫鬟就是丫鬟,仆役就是仆役,主子就是主子,这中间的界限清清楚楚,谁也别想跨过去。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丫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天他教了我很多笼络人心的法子。什么‘恩威并施’啊,什么‘小恩小惠’啊,什么‘投其所好’啊,一套一套的。他说这些可以用来拉拢来福,让他能够为我效死命。他说,一个当家的人,不能光靠仁义对待下人,得有手段,有手腕,该给的给,该罚的罚,让他们又敬你又怕你,这才是御下之道。”
付员外呵呵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像是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声音中却毫无高兴之意。那笑声里,有对父亲的无奈,有对那个时代的无力,还有一种“我终于没有变成那样的人”的庆幸。
“那些手段一定都很拙劣。”付远山笑着说道,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认真。
付员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被他那副胖墩墩的身体压得“咯吱”响了一声。他笑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温和得像冬日里的暖阳,温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付远山往被褥上靠了靠,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房梁。那房梁是上好的松木,年头久了,颜色变成了深褐色,上面刻着一些花纹,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笼络人心的法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要想让别人把心卖给你,只有两个法子。”
付员外好奇地凑近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哪两个?”
“第一个比较简单。”付远山伸出食指,在眼前晃了晃,“只要让他们没有心就可以。”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句话的内容,却像一把冷冰冰的刀子,一下子捅进了空气里,让屋子里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付员外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又似乎在回忆什么。
“那些世家豪门,”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缓慢,“豢养的死士动辄数百,到了危急时刻,随时都可以为他们家族送命。想来……就是用的这个法子。”
他说完,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感慨,有一种“我儿子果然不是普通人”的震撼。他偶尔也看看历史书,知道世间的污浊与光明,知道那些帝王将相背后的血腥与权谋,可也仅此而已。他从来没有像远山这样,用一句话就把那些复杂的东西总结得如此透彻。
他再次相信,世间果真有天才这样的人物。有些东西,不是靠读书多就能懂的,得靠心去悟。而他的儿子,似乎天生就有一颗能看透世事的心。
“那第二个法子呢?”付员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的好奇。
付远山嘴角一抿,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终于像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了,而不是一个活了三十八年的成年人。
“第二个法子说起来也很简单,可是做起来却难得很了。”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交心交心——你要别人的真心相待,就要用自己的心去换才行。你给人家几分真心,人家还你几分真心;你拿人家当工具,人家也会拿你当梯子。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做人的本分。”
付员外一怔,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交心交心……你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