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员外有些激动，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付远山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揭开一道结了痂的伤疤。那道伤疤下面，藏着的不只是疼痛，还有温暖，还有愧疚，还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敬意。
“我心里觉得，来福实在不适合再待在我们家了。他知道了这件事，知道了老爷子的心思，就算他不说，不怨，可心里总有疙瘩。我想让他走，可我又不会劝人。我这辈子最不会的事情就是劝人。最后我只是对他说，他发的那个誓言——‘这条命是你的’——只是为了妹妹的权宜之计而已，我们大家都不必当真。我那时候真是傻得很，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摆脱自己的誓言，让他自由自在地去过自己的日子。现在想来，我那样说，其实是在侮辱他！他在用命发誓，我却说那是‘权宜之计’——我把他的誓言当成了什么？当成了小孩子过家家吗？”
付员外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来福当时就从怀里拿出了那块玉佩——就是你手里这块。他把玉佩放在地上，然后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玉佩上面。血珠子落在玉面上，顺着纹路洇开，红得刺眼。他当即起了一个毒誓——说要一生为付家奴仆，生死只为付家。若有二心，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付远山张大了嘴，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誓言当真是毒得很了，毒到让人听了都觉得脊背发凉。来福不仅仅是感动于付员外的做法，更是为了自己的妹妹——他立下了这样的毒誓，就算是付明扬的父亲，那个心狠手辣的老爷子，也绝不会轻易再去找他妹妹的麻烦了。一个连命都不要了的人，你还能拿他怎么样？
付员外从付远山手中拿起那块玉佩，翻过来，对着烛光细细地端详。玉面上的纹理在光线中若隐若现，像是被岁月磨平了的字迹，再也看不清当初的模样。
“我当时从他手中抢过玉佩，用袖子使劲地擦上面的血迹。擦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红印子擦干净。我对他说：‘你一直都知道，我当柔儿是……妹妹。你是她的哥哥，自然也是我的兄弟。以后为奴为仆的话，再也不准提起。’”
“可是来福倔得很，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说为我卖命。我说东他说西，我说走他说留，怎么也说不通。最后他甚至说，他一生都要做我的仆役、护院、家丁，就算是他死了，他的儿子也要这样，子子孙孙，代代如此。”
付员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我那时忽然明白了——他是因为妹妹无意间躲过了一个大危机，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了。他在感谢我，用他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方式在感谢我。他这个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会写什么感谢信，他只知道一件事：你对我好，我就把命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终于知道，我虽然喜欢柔儿，可是比起来福为了她连自己一生都舍去了，我远远不如。我只是喜欢一个人，他却是在用命守护一个人。”
付员外停下来，像是有些累了。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靠在床柱上，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付远山听得心情有些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他勉强提起笑容，想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轻了，都薄了，都不够。
付员外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对他说：‘如果你死了，我怎么能让你儿子受苦？你若真的为我死了，我一定保护你的子女一生一世，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读书识字，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做人。’我把玉佩给了他，笑着说：‘玉佩为证，谁拿着玉佩，谁就终生以此为誓。’”
屋子里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还在摇摇曳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敲着木鱼。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半晌，付员外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到了水面上，可它荡开的涟漪，却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布满了整个屋子。
付远山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说，把玉佩给我，那就是要我保护他的子女。难道……苏雁月她……”
付员外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错。她的母亲，就是刘云柔。来福是她舅舅。她也是来福在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亲人。柔儿嫁给了那个书生，后来书生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活，前两年也走了。留下小雁月，跟着苏先生——苏先生是她母亲的表亲，算是远房的亲戚，收留了她。如今苏先生夫妇也没了，这世上，来福的血脉，就只剩她一个了。”
付远山从父亲手中接过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玉是凉的，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