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虽然简单，可是这世上，有几人能够做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有几个肯放下身段，把一个下人当成平等的人来看待？他们宁愿花一辈子去琢磨那些“驭人之术”、“笼络之道”，也不愿意花一刻钟去真心实意地对一个人好。
付远山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父亲，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爹爹，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付员外一愣：“什么？”
“你只是讲完了你不娶那位柔儿姑娘的经过，”付远山偷偷地笑，嘴角弯成一个狡猾的弧度，“可是这块玉的故事还没有完吧。你说你拒绝了老爷子的主意，然后呢？来福叔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块玉怎么又到了他手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别想糊弄过去。”
付员外假作愠怒，伸手在付远山脑门上一拍，那一下不轻不重，“啪”的一声，清脆而亲昵：“好小子，竟然连亲爹都敢消遣！你爹我在这给你讲古，你倒好，跟听书似的，还带催更的！”
付远山捂着脑门，嘿嘿地笑，也不躲。
付员外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盏油灯上。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像是两颗小小的、燃烧着的星星。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日子。
“我拒绝了父亲之后，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像是有一团火烧在胸口，烧得我坐立不安。”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缓慢，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经文，“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却看见来福跪在地上。”
付远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我吃了一惊。我那时候还年轻，没见过这种阵仗。我赶紧去扶他起来，可他的膝盖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怎么扶都扶不动。我说‘来福你起来，有什么话站起来说’，他不肯，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像一尊泥塑。”
付员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愧疚。
“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向我磕了一个头，一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闷闷的，听得我心里一颤。然后他就沉默不语，就那么跪着，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那天我自己心情亦是难受，坐在椅子上想着自己的事情——想柔儿，想那个书生，想我那番在父亲面前说的那些话，越想越乱，越想越烦。我们两人都不说话，一个跪着，一个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屋子里的光线从明变昏，最后只剩下桌上的油灯自己亮了起来，我们谁也没有去点。”
“后来呢？”付远山轻声问道。
“后来，来福终于开口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大吃一惊。”付员外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他说：‘少爷，多谢你今日的恩典。’”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我吃惊地问他：‘你都知道了？’来福点点头。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就点了一下头，可那一下点头，比任何话都让我心惊。我想起我跟父亲会面的那个小花园——那花园正是由来福打理的，除草、浇水、修剪花枝，都是他的活计。那天我进花园的时候，他在不在？他在的。他在花丛后面蹲着，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我以为他只是在干活，没有在意。现在想来，他一定是在那里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付员外的声音变得有些涩，像是在咽一口很苦的药。
“我心里很难受，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我想，他知道了这件事，那在我们付家是待不下去了。他要走，柔儿自然也要跟着他离开——他走到哪里，柔儿就会跟到哪里，他们兄妹两个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那我以后，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柔儿了。也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二十年前的遗憾，也有二十年后的释然。
“我对来福说：‘这算什么恩典？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要想离开，我也不拦你。到时候我对父亲说让你出外办事，自然没人会注意你的。你带着柔儿走吧，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来福摇了摇头。”付员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在转述一句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话，“他说：‘我不走。少爷，我早就说过，我这条命，从你救我和我妹妹那一刻起，就是你的了。’”
付远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父亲前几日讲过的那个故事——在四方庙的山坡上，那个被打得吐血的少年，跪在少年付明扬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说：“少爷，求求你葬了我父亲。刘云深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那句话，来福说了三十年。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他都没有忘记。
“来福说，我若按照父亲的吩咐去做，要娶到他的妹妹简直易如反掌。可是我没有那么做，所以他很感激我。”付员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可是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