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往事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昏黄而温暖的光。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是有许多看不见的人在屋子里无声地走动。付远山靠在床头的被褥上,吃饱喝足,正打算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好应对明天的远行。可他的眼睛刚闭上,就听到父亲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了棉花上。可在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声的屋子里,这声叹息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付远山睁开眼,看着坐在床边的父亲。付员外的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一半亮一半暗,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他盯着那盏油灯,眼神空洞而悠远,仿佛看的不是灯焰,而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付远山这下彻底没了胃口——虽然他已经把桌上的饭菜扫荡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假装手里还端着碗,又扒了两口,觉得索然无味,便放下了筷子。他用袖子抹了抹嘴,直截了当地说道:“老爹,有啥事儿你能一次说完吗?你这唉声叹气的,让我这顿饭都吃得不踏实。”

    付员外被他这话拉回了神思,转过头来,盯着付远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味道都搅在一起,分不清是甜是苦是酸是涩。

    “山儿,”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轻重,“虽说男儿重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是放下圣贤书,去江湖中摸爬滚打,这实在是,实在是……”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再说什么。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付员外是个老实人,他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是正经的:种地,读书。种地是根本,读书是出路。至于舞刀弄枪、行走江湖,那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是戏台上唱的热闹,跟过日子没有半点关系。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见过哪个正经人家的孩子是靠打架打出名堂的。

    更何况,付家几代单传,到了他这一辈,好不容易有了远山这么一个聪明绝顶的儿子,他做梦都想看着这孩子穿上官袍、戴上乌纱、骑着高头大马回乡祭祖。那才是光宗耀祖,那才是光耀门楣。至于什么华山派、什么岳不群——说句不好听的,那不就是一群到处卖艺的吗?

    付远山看着父亲那张写满了纠结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洞悉了父亲心思之后的、带着几分调侃的温和。

    “这个也不算什么问题。”他自信地说道,声音清脆而笃定,“爹爹,我既然答应了做他徒弟,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男儿一言,快马一鞭,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可是将来,你若是要让我考科举,我也定不让你失望。到时候,一定满足你光宗耀祖的虚荣心。”

    他说“虚荣心”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付员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学文和习武,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方向,哪一个都够一个人耗尽毕生的精力去钻研,可付远山竟然说得如此轻巧,仿佛他只是在说“明天早上吃粥还是吃面”这样的小事。更奇怪的是,付员外竟然没有觉得他在吹牛。他笃信这个儿子能够做到——就像他笃信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就是信。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就不再说什么了。”付员外将手伸进衣服里,在胸口摸索了一阵,像是在找什么贴身藏着的东西。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郑重其事,“在你离开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说。”

    付远山一拍额头,做出一副“又来一个”的夸张表情:“还有什么事啊?爹爹,你今天是不是把这辈子的话都攒到一块儿说了?”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父亲那只在衣襟里摸索的手,心里隐隐觉得,父亲要拿出来的东西,恐怕不一般。

    那只手终于从衣服中取了出来。

    烛光下,付员外的手掌上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一枚玉佩。青白色的玉质,在昏黄的灯火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小块凝固了的月光。

    付远山愣住了。

    这枚玉佩他见过。六天前,在客栈后面的夹道里,父亲从来福叔的腰间解下来的。那时候来福叔已经说不出话了,嘴角挂着凝固的笑,双手血肉模糊,身下的黄土被血浸成了暗褐色。父亲把那块玉握在手里,握得指节泛白,说:“以后,这块玉归我了。”然后来福叔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然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这玉佩……”付远山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拿着它。”付员外将玉佩放在付远山的手心里,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枚易碎的鸟蛋,“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玉佩落入掌心的那一刻,付远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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