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为师名讳
    马车的速度之慢,远远超出了付员外父子此前的估计。其实付员外心里早就有数——马车这东西,天生就跑不过单骑,所以他特意吩咐徐伯买了两匹上好的良马来驾车,在整个五方镇上,也只有付员外有这个财力了。两匹骏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单拎出来任何一匹都是日行百里的好脚力,可一旦套上车辕、拖上车厢,便像是雄鹰被折了翅膀,再怎么使劲也飞不起来。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那声音不急不慢,稳稳当当,仿佛拉车的不是两匹骏马,而是两头老牛。徐伯的驾车技术无可挑剔——缰绳握得稳,鞭子甩得准,弯道处提前减速,直道上适时加速——可即便他使出了浑身解数,马车的速度也实在让正在逃命的父子俩心惊肉跳。付员外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身后扬起漫天的尘土,生怕那尘土下面藏着一群骑着快马的山贼。付远山则一直侧着耳朵,仔细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个声音——马蹄声、呼喊声、兵刃碰撞声——幸好,什么也没有听到。

    一家人在担心忧惧中行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漫长得像是过了一年。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缓缓滑落,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浓淡不一的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盒的胭脂,在灰蓝色的画布上肆意涂抹。晚霞很美,可没有人有心情抬头去看。当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五方镇的轮廓终于再次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那些低矮的屋檐、那条熟悉的街道、那座付家自营的客栈,都在暮色中显得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付员外停下马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浊,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一整天的恐惧和疲惫都吐出去。他抬起头,看着晚霞在天边变幻,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青紫未消的脸照得有几分诡异。他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什么,嘴唇一翕一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

    “爹爹,不要回家。”付远山在一旁说道,声音中透着明显的虚弱,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掉,“我们顺着大路出了镇子,随便找个荒凉僻静的地方歇息一晚。家里的宅子目标太大,万一山贼夜里摸过来,跑都没处跑。”

    付员外顿时担心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转过头看着儿子,只见付远山脸色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眼窝微微凹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大半的精气神。付员外的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疼得厉害。

    “山儿,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我看还是进镇先去找个大夫吧。镇东头的张大夫医术不错,离这里也不远,咱们去敲他的门——”

    付远山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像是贴上去的,风一吹就会掉下来。他摇了摇头,声音轻飘飘的:“现在镇上还有大夫么?”

    付员外怔住了。

    不错。山贼要来的消息传遍了全镇,家家户户都在往外跑,那些开医馆的大夫,怕是比普通人跑得还快。张大夫也好,李大夫也罢,此刻恐怕早就带着家小和药箱,躲到几十里外的乡下亲戚家去了。此刻的五方镇,只怕已经干干净净,别说大夫,连条狗都难找到。

    付远山见父亲沉默不语,便伸手在自己的胸腹各处轻轻按压。他的手指每按到一个地方,眉头就皱一下,不时闷哼出声,显然疼得不轻。可他还是强撑着,用一种尽量轻松的口气说道:“无妨。只不过是受了一些伤害,加上没有得到好好修养,所以有些加重了。休息两天也就没事了。您别担心。”

    付员外默然无语。他心里清楚,儿子这是在安慰他。瘦猴那一脚,他亲眼看见的——那是全力的一脚,带着劲风,带着杀气,踢在一个十岁孩子的胸口上,怎么可能“休息两天就没事”?可他又能说什么呢?镇上没有大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相信儿子的话,他什么也做不了。

    付远山抬头看了看天。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暗紫色,暗紫色又变成了灰蓝色,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在东边的天空探出了头。夜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庄稼收割后的干燥气息,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里。

    “天快要黑了,”他说,“我们得尽快去找一块可以睡觉的地方。最好是背风的地方,有水源更好,实在不行,找个土坡下面也行。”

    付员外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的光芒:“我们一路上行得实在不快,可是山贼没有追过来——会不会是那位岳先生当真将山贼挡住了?”

    付远山想了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味道:“岳师父言语间颇有自信,你说的情形很有可能发生。他既然敢让我们先走,自己留下来断后,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

    他既然已经拜了师,言语间便以“师父”相称,即使这位岳先生是个假高手、不幸死在了山贼的手下,付远山也当他是自己的第一个师父。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味道,像是一个承诺。

    听到付远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付员外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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