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孩子。他的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傲慢,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却无比笃定的欣慰。他微微点头,声音温和而庄重,像是在做一件他等待了很久的事情:
“好好。你既然已向我行了大礼,便是入我门墙了。”
他看了一眼付员外——那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还骑在马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张着嘴,瞪着眼,一动不动。岳不群也不等他回应,继续说道:“你和你父亲快快退走。此间事了,我还要往清河镇一行。七日之后,若无贼患,你便在镇上客栈等我。到时候,我带你上山学艺。”
七日。五方镇的客栈。上山学艺。
这几个词像是几颗种子,被岳不群亲手种进了付远山的心里。他跪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是。”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动容的郑重。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他的动作还是有些不利索——胸口的伤像一块烙铁,贴在他的肋骨上,每一次用力都疼得他龇牙。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伸出手,拍了拍还在马上发呆的付员外的肩膀。付员外的肩膀又宽又厚,可此刻却在微微发抖,像是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子。
“爹爹,”付远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我们走吧。留在这里,只会给师父添乱。”
“师父”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妙的、新鲜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师父”,前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走进过的门。门的那一边,是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的世界。他不知道那个世界里有什么,但他知道,他要走进去。
付员外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他的大脑还没有从当机状态中恢复过来,整个人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慢半拍。他机械地拉动缰绳,机械地用脚后跟磕了磕马肚子,机械地跟着付远山,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地离开了。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付远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岳不群还停在原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落在他腰间的剑柄上,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马上,像一幅画,像一尊雕像,像一个从传说中走出来的人物。
他的身后,是弯道。弯道的那一边,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尘土已经扬起在半空中,像一面土黄色的旗子,正朝这边席卷而来。
而他,一动不动。
付远山转过头,不再看了。他用双腿夹紧了马腹,那匹枣红马撒开蹄子,追上了前面的马车。秋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尘土的味道,带着血腥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命运在转折的味道。
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在心里,把岳不群那个端坐在马上的背影,一刀一刀地刻进了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