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是他自己的匕首。那是他年轻时从府城买回来的,一直带在身边,从来没派上过用场。今天,它派上了用场。
苏夫人则是咬舌自尽。她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和丈夫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山贼们咒骂了几声,觉得晦气。他们把两具尸体吊在了路边的白杨树上,剥光了他们身上的衣物——连一件布头都没有留下。然后他们骑着马,继续向前去了。他们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也许去益村,也许去别的地方,也许只是在官道上巡游,寻找下一个猎物。
苏雁月躺在那个小洞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流了很久很久,流到后来,眼泪好像干了,再也流不出来了。可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过。她很乖很乖地听着父亲的话,把嘴唇咬出了血,把掌心掐出了印,可她的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甚至想要一次把以前不听话的部分也补回来——以前她哭的时候,总是很大声,很大声,吵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可这一次,她学会了无声地哭。
她听着马蹄声急急地来,像一阵狂风卷过大地。她听着那些人咒骂的声音,粗鲁的、下流的、让人听了想捂住耳朵的声音。她听着那些人在四处搜索,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有时候离她很近,近得她好像能闻到那些人身上的汗臭味。她听着马蹄声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她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分不清了——她听到马蹄声又来了。这一次不是一大群,而是只有一匹,或者两匹。那马蹄声不急不慢,“嗒嗒嗒”的,像是有一个人在官道上散步。
她听到那个声音在不远处停了下来。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在草丛里走,拨开枯草,踢开石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听得很仔细,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那人在不远的地方搜索了一阵,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她所在的地方靠近。苏雁月紧张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要炸开,可她咬着牙,一动不动。
那人拨开了她头顶的草丛。
光线透了进来,刺得她眼睛一疼。她受惊地转过头,顿时与一双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很亮,像两汪深潭。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心疼,有庆幸,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后来她知道,那东西叫“承诺”。
付远山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他看见那个小姑娘蜷缩在小小的洞穴里,怀里抱着一架比她身体还大的古筝,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上全是血印,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洞里,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手腕细得像是一根枯枝,凉得像是一块冰。
他把苏雁月从小洞穴里抱了出来。小姑娘的身体轻得吓人,像是一捆稻草。她在他怀里微微发抖,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死死地抱着那架古筝,指节泛白,像是怕有人把它抢走。
付远山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抱得很紧,紧得自己的胸口又开始疼了,可他不管。他只觉得,如果他不抱紧一点,这个小姑娘就会像一阵风一样,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苏雁月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双手抵在他的胸口上,使劲地推,推了两下,没有推动。她的力气太小了,小得像是一只蚂蚁想要推开一块石头。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她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她的手不再推了,垂了下去,搭在他的胳膊上。她的身体也不再发抖了,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付远山放开她,低头看她的脸。
小姑娘痴痴地看着他的腰间——那里别着一支长箫,通体翠绿,正是今天上午苏先生亲手卖出去的那一支。她的目光停在那支箫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很遥远的东西。
付远山心里一酸。他伸手把那支箫从腰间取下来,放在小姑娘的手里,和那架古筝并排摆在一起。
然后他蹲下身,双手捧着苏雁月的脸蛋,让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手指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可那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正惊喜地跑向这边的付员外,听到这句话,猛地定在了原地。他张着嘴,瞪着眼,像是一尊被人施了定身法的泥塑。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十岁的、嘴角还挂着血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