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雁儿，”苏先生笑着说，“前面走不多远，我们就进小路了。那时候什么山贼马贼的都不用怕了。到了老家，爹给你蒸年糕吃，你娘做的那种，红糖的，你最爱吃的。”
苏雁月记得那时候爹爹还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可是他的笑脸还没有完全升起，就已经凝固在了脸上。
远处，官道的尽头，扬起了漫天的尘土。那尘土不是风吹起来的——风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急。那是马蹄扬起的尘土，一大片，铺天盖地，像一面土黄色的旗子，在官道上飞快地移动。
山贼。
他们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可苏雁月清晰地看到了爹爹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光，像是被人用脚踩灭了的蜡烛，一下子就灭了。
“他们已经看到我们了。”苏先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雁月感到妈妈牵她的那只手突然加大了力量，像是要把她的手捏碎一般。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是她感觉到了家人的心情——那种绝望，那种恐惧，那种明知逃不掉却还要硬撑着的悲凉——她一直忍着，咬着嘴唇，一声也没有吭。
苏夫人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冬天里的树叶：“老爷，怎么办？”
苏雁月只见到她的爹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短，却像是一块大石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然后他猛地弯下腰，一把将苏雁月从地上抱了起来。他抱得很紧，紧得苏雁月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疾走了两步，离开了官道，来到路边的一片草丛边上。那草长得极高，枯黄枯黄的，连苏先生的膝盖都没过了。
苏雁月只见爹爹在草丛里左拨右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的手指拨开枯草，拨开碎石，拨开干硬的土块——竟然在草丛挨着的一块大石头下面，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洞穴。
那洞穴当真小得很了。洞口不过一尺见方，里面黑黝黝的，不知道有多深。除了苏雁月这样大小的孩子，谁也躺不进去，大人的手都伸不进去。苏先生把女儿放在洞口，然后转过身，把背上的瑶琴解了下来——那架黑檀木的古筝，他本来一直背在自己身上的——轻轻地放在苏雁月怀里，让她抱住。
然后他把草丛细心地摆好，一根一根地拨弄着那些枯草，让它们遮住这个小地方，遮住洞口，遮住女儿的身影。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甚至比平时还要稳，像是在做一件他练习了千百遍的事情。
最后，他隔着一丛枯草，对躲在洞里面的小雁月说：“小雁儿，我们再来玩个游戏，好不好？你躲在里面，不管外面有什么声音，不管听到什么，也不准动，不准出声。等过了今天……等到了明天……那时候你再偷偷地出来。爹爹和妈妈都在这里看着你，看看你能不能做到。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可那温柔底下，藏着的是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
苏雁月在小洞里乖乖地躺着，怀里抱着那架比她身体还大的古筝，眼泪簌簌地流着，从眼角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凉凉的。她使劲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那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苏先生听见了。他满意地笑了，笑得眼睛又弯了起来，和刚才在官道上的笑容一模一样。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向苏夫人。
他牵起苏夫人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可他把它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分一半给她。
“夫人，”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今日我们一起死了，也算是践了我当年娶你时的诺言。我答应过你，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苏夫人将头轻轻地靠在丈夫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一缕将要消散的烟，可那里面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安宁。
“小雁儿安全吗？”她问。
苏先生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像是在说：老天爷，你想让我死，我就死给你看，可你别想让我认输。
“小时候，”他说，“我躲在那里，没有谁能找得到。你放心，小雁儿比我还聪明，她一定没事。”
夫妇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互相搀扶着，向着来的方向——向着那群山贼来的方向——快步走了两步。这条官道两面都是山，这也是苏先生远远看见了马贼就已经绝望的原因——没有地方可跑，没有地方可藏，除了那个只能容下一个孩子的小洞。
他们很快就被追上了。山贼的马快，从看到他们到追到他们，不过片刻工夫。
按照山贼的意思，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