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不着寸缕，身上的衣物不知被山贼剥去了哪里。从皮肤的颜色上判断——青灰中还带着一丝微弱的血色，肌肉还没有完全僵硬——他们刚刚遇害不久。也许就是半个时辰前，也许更短。也就是说，山贼就在这附近！可能就在前面的某个路口，可能就在下一片树林后面，可能正骑着马朝这边赶来！

    付远山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偶然瞥见了那人的面容——

    那张脸虽然被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一部分，虽然皮肤已经失去了血色，虽然表情凝固在一种永恒的惊恐与绝望之中——可付远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爹！”他失声叫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惊骇，“是苏先生！”

    没错。那瘦削的身形，那微微前倾的肩膀，那即使在死后也没有完全舒展开的眉骨——正是今天上午还在乐坊里卖给他大姨一只碧箫的苏先生。两个时辰前，他还活生生的，还会笑，还会说“这两样乐器虽然不是历史上那些传世的名器，但也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好物件了”。两个时辰后，他就变成了一具赤裸的、被吊在树上的尸体。

    付远山下意识地摸了摸还插在腰间的长箫。那箫通体翠绿，触手生凉，此刻贴着他的腰侧，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如果我让苏先生跟我们一起走，他会不会遇害？如果不是我恰好在那个时间去通知他，他会不会这么巧合地遭遇毒手？如果我不让大姨去买箫，苏先生会不会提前关了店门离开？如果……

    付远山责备着自己。虽然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他的错——山贼要来，苏先生要走那条路，这些都是他无法控制的事情。可他就是忍不住地内疚，那内疚像一条蛇，缠着他的心脏，越缠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付员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浊，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山儿，我们走。”

    他走出两步，却发现付远山没有跟过来。

    付员外惊讶地回过头，只见付远山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僵直而沉默。他的目光落在苏先生的尸体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有些激动地转过头来看着付员外，声音颤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

    “爹……爹！他们还有一个女儿！他们的女儿没在这里！是不是……是不是逃走了？”

    付员外的目光从那具女尸身上扫过，又落回到儿子脸上。他看着付远山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他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说道：“她一个小姑娘，哪里逃得走？一定是山贼看她年纪小，没有杀她，把她抓走了。唉，可惜了……”

    他没有说“可惜了”什么，但付远山知道他的意思。一个粉雕玉琢的、八九岁的小姑娘，被一群杀人如麻的山贼抓走，能有什么好下场？那些禽兽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付远山不敢往下想，可那些画面还是一帧一帧地往他脑子里钻，像是有人在强行往他的眼睛里塞东西。

    付远山使劲地摇着头，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他猛然间大声叫了起来：“不！我不信！她一定是躲起来了！我……我要救她！”

    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然后他像是为自己打气一般，又大喊了一声：“我要救她！！！”

    话音未落，他已经跑了出去。他跑到那棵白杨树周围，弯着腰，低着头，像一只寻找猎物的猎犬，在草丛里、在石头缝里、在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里细细地寻找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急切而慌乱，一会儿拨开一丛枯草，一会儿趴在地上往石头缝里看，一会儿又站起来四处张望。

    付员外原本想要叫住他。他想说“别找了，来不及了”，想说“我们得赶紧走，山贼就在附近”，想说“一个不相干的小姑娘，犯不着拿全家人的命去赌”。可是当他看到付远山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那孩子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睫毛都在发抖——胸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荡漾开来，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竟然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他舍不得打击这个孩子。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远山这个样子。这孩子从小就像个小大人，冷静，理智，从不冲动。可今天，他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疯了。

    付员外看着树上那具女尸——苏夫人的尸体，她的脸侧向一边，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那是咬舌自尽留下的痕迹。付员外的左手紧紧地握住了怀中的青玉，握得指节咯咯作响。

    那块玉，是来福的。而来福，刚刚替他死在了客栈后面的夹道里。

    苏雁月没有被山贼抓走。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正坐在父亲和母亲中间，怀里抱着那架黑檀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