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人如草木(二合一)
    “停下!”

    付远山突然大喝一声,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童音的清亮,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付员外从沉思中猛地醒来,手指已经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那匹大黑马被他猛力一扯,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在空中踢蹬了两下,才“嗒嗒嗒”地后退了几步,将速度降了下来。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徐顺稳稳地拉住缰绳,两匹拉车的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付员外向前看了一眼,心中立刻被怒火和悲伤所充溢,像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在他胸腔里碰撞、翻涌,搅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一棵白杨树上,竟然挂着两具尸体!

    那白杨树就立在官道旁边,树干笔直,树皮灰白,在秋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两具尸体被绳索吊在粗壮的枝丫上,随风微微摇晃,像是两件被遗弃在风中的破衣裳。而更让人心寒的是——尸体上连衣物都被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裸露的皮肤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青灰色。

    付员外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努力不让自己的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来。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他那随意的一瞥,却已经看见了挂在树上那两人的身形——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身形瘦削,女的略显丰腴。那男的身形,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爹爹,我们还走么?”付远山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重。

    大路边上的树梢上挂着尸体,这说明什么?说明山贼已经到过这里了,说明他们就在附近,说明这条看似通畅的官道,其实已经是一张张开了口的罗网。付远山心里一暗,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是不是该让一家人弃马弃车,改走小路步行?可步行能走多快?况且还有一个一岁多的婴儿,还有两个未出阁的姐姐,还有三个裹了小脚的夫人……步行,几乎是死路一条。

    付员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付远山感到意外:“下去看看。”

    付远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父亲平时最怕见血,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今天主动要去看尸体?他又看了看父亲望向那两具尸体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痛,有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神情。

    付远山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也不说话,默然跳下马来。他的脚刚一落地,胸口的伤处又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皱了皱眉,但他咬着牙,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角。不知是哪位夫人看到了付员外失常的表现,想要下车来陪他。一只白皙的手已经探出了帘子,脚也迈出了一只,还没落地,就听付员外平静地说道:“你们都待在车上。”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威严——那是一个男人在扛起了整个家庭的生死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东西,像是一块铁被锻打之后,淬出了钢的火花。

    车里的人影微微颤了颤。那只探出来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缩了回去。片刻后,车帘被轻轻地放了下来,发出一声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付员外开始向那棵树走过去。他走得很慢,很艰难,像是腿上绑了千斤的重物。他的靴子踩在黄土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尘土。他死死地盯着那棵树,盯着那两具摇晃的尸体,仿佛要把什么东西深深地印在脑海之中一样,用眼睛当刻刀,一刀一刀地往骨头里刻。

    付远山低着头,沉默地在他后面跟着。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不忍心打扰什么。

    走到离树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付员外停住了。

    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她!真的是她……”他喃喃地说道,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付远山的心里仿佛也被刀割着一般的疼痛。他抬起头来,只见到父亲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那泪水不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而是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的,汹涌而无声,顺着那张被打得青紫肿胀的脸往下淌,流过裂开的嘴角,流过肿起的颧骨,滴在黄土上,一滴,又一滴。

    付远山的泪也簌簌地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不是因为悲伤,至少不完全是;也不是因为伤痛,胸口虽然疼,但那种疼和眼泪没有关系;更不是因为遭遇,他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眼泪早就该流干了。

    可他还是哭了。

    他哭的是这个世道的残忍,哭的是人命如草芥的荒诞,哭的是——他明明知道会有这一天,却什么也做不了的那种无力感。

    他用力地擦干泪水,使劲眨了眨眼,让视线重新变得清晰。然后他抬起头,向树上的人看去。出于对死者的尊重,他并没有去看那具女性尸体——他下意识地把目光避开了,只看了那个男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