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远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跟前,解开缰绳,检查了一下马鞍和肚带,然后双手一撑马背,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完全不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只有他自己知道,翻上马背的那一瞬间,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他咬着嘴唇,硬是忍住了,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徐顺准备了四匹好马。原本有两匹是给厨房里做饭的两个厨子预备的——万一山贼来了,他们也得有马骑。不过那两个厨子在做过早饭之后,就向徐顺告了假,说是要回乡下老家躲几天,已经提前离开了。那两匹马便没有用上,此刻正拴在墙边,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徐顺原本想过把这两匹马也套在车上,变成一架四匹马拉的马车。可他心里清楚,四匹马拉的车,绝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他赶了一辈子车,最多只赶过双马的车,四匹马他驾驭不住,万一途中马匹受惊,整辆车都得翻。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用了那架双马的车,另外两匹马就留给老爷和少爷骑。
付员外自己骑上一匹大黑马。那马性子烈,换了别人未必骑得住,可付员外年轻时也是骑过马的人,虽然这些年养尊处优,肚子大了好几圈,可骑马的底子还在。他抓着缰绳,脚踩马镫,笨拙地翻了上去,坐稳之后,用手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安静了下来。
“回益村老家。”付员外对徐顺说。
徐顺点了点头,跳上车夫的位置,一抖缰绳,两匹马齐声嘶鸣,马车“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
付员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那扇小门还敞开着,里面已经听不到打斗声了。他不知道那些山贼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那个儒雅的中年人和他的老徒弟怎么样了。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五方镇他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官道上,两马一车纵横疾驰。
秋日的官道宽阔而荒凉,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双双干枯的手在祈求什么。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滚滚烟尘,被远远地甩在车后,像一条土黄色的尾巴。
官道其实并不安全。山贼的主力可能就在前面,也许就在下一个路口,也许就在前方那片树林里。可是付员外等人也别无他路可走——马车笨重,走不得小道,只能走官道。好在他们是往益村方向去,益村在五方镇的南边,而清河镇在北边,山贼若真是从清河镇绕道过来,那他们南行反而是背对着山贼的方向,暂时是安全的。
徐顺默默催动着马鞭,付员外——他骑在那匹大黑马上,一手控缰,一手执鞭,鞭子时不时地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抽,那马便撒开蹄子,加速奔腾。他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而起伏,虽然浑身是伤,可骑在马上的姿势竟然还算稳当。
他的怀里藏着那块从来福身上解下来的玉佩。玉是凉的,可贴着他的胸口,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块玉在发烫。
付员外眼神迷蒙,眼前一马平川的道路忽然变得曲折、模糊了起来。那不是路变了,是他的眼睛花了。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涌了上来,和着脸上的血污,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眼泪挤掉,可越眨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他恍恍惚惚地想起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久到他以为早就忘了。可人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忘了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藏在某个你不知道的角落里,等到某个时候,忽然就跳出来了。
那是一个明媚的春日。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不,比少年还小,大概十来岁的样子——跟远山现在差不多大。他的父亲带着他到城外的四方庙拜菩萨。上山的路曲折蜿蜒,弯弯绕绕,虽然景色多致,可少年付明扬只觉得全身都没有力气,每走一步都烦闷异常。他那时候胖,比现在还胖,走几步就要喘,喘得像是拉风箱。
就在不远处有一块开阔地,地势平坦,还有几块大青石可以坐。付明扬心里大喜,央求父亲,说什么也要在那里歇上一歇。他父亲拗不过他,便同意了。
两人坐在一块青石上歇息,两个随行的仆人垂手站在一边。付明扬的身体松了下来,这才有心思去看这山上的景色。他放眼望去,只见蓝天白云,青山渺渺,绿树碧碧,鸟鸣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加上上山时走过的那条通幽曲径,当真是一片难以言喻的美景。那时候他甚至有些冲动——回去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因为他看到这美丽山河,竟然一句像样的句子也说不出来!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连夸一句“真好看”都嫌干巴巴的。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哭哭噎噎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山间的鸟鸣和风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付明扬的耳朵里。
他循声看过去。
只见一个少年拖着一张裹着的席子,到了这块空地的另一边。那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脏兮兮的,可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