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将裹着的席子摆在地上,然后就低着头跪下了。
付明扬的父親——那时候的付老爷——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皱起了眉头。他最看不上这种在庙会上卖惨的人,觉得晦气。他对付明扬说:“扬儿,我们走吧。这地方不干净。”
付明扬哪里肯依。他好不容易才坐下来,腿还酸着呢,屁股还没坐热,凭什么要走?他当即大声呼累,说腿疼、脚疼、哪儿都疼,走不动了。他父亲连连摇头,拿他没办法,只得仍然坐在青石上,板着脸,不去看那对兄妹。
过了一会儿,那两兄妹面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上山下山的人经过这里,看见有人跪着,总要停下来看两眼。付明扬从他们絮絮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两兄妹是在卖身葬父。他们的父亲死了,没钱下葬,哥哥要卖掉自己换一副棺材钱,把父亲葬了。
卖身葬父的意思,他当然是知道的。话本上读过,戏文里听过,可活生生地摆在眼前,这还是头一回。
之后呢?之后好像有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出现了。那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衫,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他晃到那对兄妹面前,蹲下身,笑嘻嘻地去摸那小姑娘的脸,说只要陪他睡觉,他就帮他们把父亲葬了。
那少年哀求不已,说妹妹年纪太小了,求大爷高抬贵手。那人哪里肯听,一巴掌扇过去,把少年的嘴角打出了血。然后两人就打了起来。少年哪里是那混混的对手,被揍得鼻青脸肿,在地上滚来滚去。某一次,他被一拳打飞,正好摔倒在付明扬的脚边,嘴里吐出一口血,溅在付明扬崭新的靴面上。
付明扬低头看着那个少年。那少年也抬起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
那少年的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东西——倔强。像是被人踩进了泥里,也要从泥里伸出头来的那种倔强。
付明扬本来和他父亲一样,很讨厌这样的人的。他觉得这些人脏,晦气,跟他们沾上边就倒霉。可当他看到那个少年的眼神之后,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嗡嗡地响。
然后他有了一个想法——他要帮帮这个少年。
付明扬的身份跟那个混混不在一个级数上。付家在五方镇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他父亲虽然只是个员外,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说话比县太爷还好使。付明扬一声招呼,两个随行的家丁就冲了上去,三拳两脚就把那个混混揍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跑了。
奇怪的是,他的父亲竟然没有管付明扬的行为。他坐在青石上,端着茶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既没有夸奖,也没有责备。付明扬后来想起来,觉得父亲那天大概是默许了的。
那少年没有说些什么感谢的废话。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磕得出了血,可他一动不动。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咚”的声音沉闷而用力,像是要把那块地砸出一个坑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付明扬,一字一顿地说:
“少爷,求求你葬了我父亲。刘云深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他说的不是“谢谢”,不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他说的是“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付员外一只左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胸口,那块玉正贴在心脏的位置。他眼前的道路渐渐变回了现实的模样——黄土,枯树,灰蒙蒙的天,还有前方看不见尽头的官道。可是他的眼睛却更加模糊了,泪水混着血水,把他的视线搅成了一片混沌的红。
他恍恍惚惚地想道:
“是的,没错,他叫刘云深。我以为我忘了,原来没有忘。”
“我一直以为自己忘记了,只不过是因为嫉妒他一个仆人却有着比我更好的名字而已。”
刘云深。云深不知处。多好的名字。而他呢?付明扬。明扬名扬,听着就很土的名字。他嫉妒了很多年,嫉妒一个仆人的名字比自己的好听。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来福自己都不知道。
来福。
他从来不让别人叫他刘云深,从第一天起就让大家叫他“来福”。他说,一个仆人,叫那么好的名字做什么?叫来福就挺好,喜庆,好养活。
他就这样叫了一辈子。
付员外伸出手,在马的脖子上轻轻拍了拍。那匹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放慢了脚步,和他并排走在马车旁边。秋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收割后的气息,干燥而荒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骑在枣红马上的付远山。那孩子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时不时地摸一摸腰间的那把匕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视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