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往昔
质地中等,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差,白中带青,温润而有光泽。玉的表面刻着几个字,笔画简单,刀工粗犷,一看就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付员外把那块玉紧紧地握在手中,握得指节泛白。

    “你不要再说话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用力压抑着什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以后,这块玉归我了。”

    来福看着付员外,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不再挣扎了,只是笑。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遗憾,甚至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朴素的、踏实的、像是在说“那就好”的笑容。

    他被刺中的是小腹,没有伤及肺部等处,照理说不至于完全说不出话。可是他连笑都难以发出声音来,可见他的伤重得很了。那笑容持续了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凝固——先是嘴角,然后是脸颊,最后是眼睛。

    只是片刻,来福的笑就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里面已经没有光了。他的嘴角还微微上翘着,可那已经不再是笑容,而是一个僵硬的、永远定格的弧度。他的双手终于松开了,那把沾满血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一摊血泊里。

    付远山还在颤抖,还在哭泣。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流到嘴角,咸咸的,混着血腥味。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手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得那么凉。他紧紧地握着来福的手,好像只要他不松开,来福就不会走。

    付员外最后看了来福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他看了来福的脸,看了他嘴角那个凝固的笑容,看了他胸口上那个被血浸透的口袋——那个口袋已经空了,玉在他手里。然后他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

    他把付远山从地上拉起来,那孩子还在哭,眼泪和着鼻涕糊了一脸。付员外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那袖子本来就被血染红了,越擦越花,他也不管。

    “快走吧,”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我们时间不多了。”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向大堂那边看了一眼。小门敞开着,从那道门望进去,能看见客栈大堂的地板和桌腿,还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打斗声——兵器的碰撞声,桌椅的翻倒声,偶尔还有人的惨叫。可奇怪的是,竟然再也没有人追出来。

    付员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们这么信任这个瘦子么?竟然没有一个人跟出来看看?或者,那两个江湖人物——那个儒雅的中年人和他的老徒弟——竟然能够抵挡住十来个山贼?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被悲伤淹没了。不管怎样,没有人追出来,这是好事。他拉着付远山,两人踉踉跄跄地穿过小门,走进后院。

    后院里,马车已经停在了另一扇门的门口。

    那是一辆双马拉的青色马车,车篷的帘子撩起来一半,露出里面几张苍白的、焦急的脸。徐顺——掌柜的老徐——正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小门的方向。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了,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看见付员外和付远山从小门里出来,徐顺的脸上瞬间绽开了惊喜的表情,可那惊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他看见了付员外脸上的伤,看见了付远山嘴角的血迹和萎靡不振的模样。徐顺的心猛地一沉,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老爷!少爷!”他一把扶住付员外的另一边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们……你们不要紧吧?”

    付员外摆了摆手,那只手还在抖,但他的语气异常坚定:“我们快快走,来不及了。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上车就走。”

    徐顺更加知道事情的紧迫性。他不再多问,扶着付员外和付远山向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老爷放心吧,家里人都在车里。夫人们和小姐都在,小少爷也在,一个不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庆幸——庆幸自己动作快,庆幸那些山贼没有提前对后院动手。可那庆幸底下,是深深的后怕。

    马车帘子一掀,大夫人王氏的脸露了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付员外那张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脸,又看见了付远山嘴角干涸的血迹,心疼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下意识地要下车去扶,脚都迈出来了,却被付员外一声呵斥挡了回去。

    “坐好!别下来!”付员外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是一鞭子抽过去。大夫人被他吼得一愣,眼泪挂在脸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终还是缩回了车里。

    郑氏坐在车厢最里面,怀里抱着那个一岁多的婴儿。她脸上带着泪痕,眼圈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已经哭了很久。她看见付远山上了马车——不,付远山没有上车,他只是走到马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篷,像是在确认它够不够结实,然后就转身走向了那几匹拴在墙边的马。

    “远山!”郑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上车来!你伤着了,不能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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