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
来福已经倒在不远处,双手垂在地上,身下是一摊暗红色的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他的双手仍然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指节僵硬,像是被冻住了。那把刀就落在他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
瘦猴恶狠狠地笑了。
他一只左肘仍然抵在付员外的胸口,继续发力,造成他仍然在与付员外对抗的假象。可他的右手已经悄悄地、一寸一寸地伸了出去,向着那把刀的刀柄伸去。
三寸。
两寸。
一寸。
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刀柄——那熟悉的、温润的木柄,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让瘦猴几乎忍不住要大笑起来。他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拿到刀之后,先捅这个死胖子,再去解决那个小鬼,然后把那辆马车抢过来,里面还有几个女人,嘿嘿……
可就在这一瞬间——
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瘦猴的眼神逐渐涣散,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像是两盏正在熄灭的灯。他的喉头一鼓一鼓地,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一条鱼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想叫却叫不出来。
他心里明白——他死定了。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将自己的脑袋转了过来。脖子的转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一扇生锈的门被强行推开。
他的眼睛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黑亮,清澈,平静得不像话。那双眼睛正冷冰冰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付远山。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嘴角还挂着血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匕首,那把匕首不长,连柄带刃不过七寸,可刀刃上此刻正滴着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瘦猴的衣领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匕首的刃口,正插在瘦猴的喉咙上。
不深不浅,刚好割断了气管和血管。那是付远山前世从某部电影里看到的知识——割喉不需要太深,只要割破那几根关键的管子,人就必死无疑。他没有练过,可刚才那一刀,他做得干净利落,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瘦猴眼里的颜色越来越黯淡。仇恨、疯狂、凶恶等等随着灵魂的逐渐消散,一点一点地抽离了他的身体,像是退潮的海水,露出下面荒凉的沙滩。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不可能……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他怎么能扛得住我全力的一脚?!”
他至死都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一个十岁的孩子,被一个成年男人全力踢中胸口,不应该是当场断几根肋骨、内脏破裂而亡吗?可这个孩子,不但没有死,还能爬起来,还能走到他身边,还能那么冷静、那么精准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瘦猴的眼睛终于彻底地失去了光芒。他的头一歪,身体微微一僵,然后软了下来,像一袋被抽空了的粮食。
付远山拔出匕首,退了一步。
他看着瘦猴的尸体,看着那滩从喉咙里涌出来的血,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匕首上沾着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流,滴在他的鞋面上,温热的。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有什么东西顶到了嗓子眼。他使劲咽了回去,咬紧了牙关。
不能吐。不能哭。不能慌。
还有人在等着他。
他转过身,看见父亲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看见来福倒在血泊中,肚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眼睛半闭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他听见远处传来打斗的声音——客栈大堂里,岳不群还在和那些山贼交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把匕首在衣摆上擦了擦,插回腰间,然后蹲下身,扶起了父亲。
“爹爹,”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走。我们回家。”